鎮北關內,一處被重兵把守、結界籠罩的獨立院落,成了整個關隘最神秘也最充滿希望的地方。這裡原本是一位富商的別院,如今被緊急徵用,成為了林晚夕進行“以蠱治蠱”研究的核心實驗室。
院外寒風凜冽,院內卻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草藥清香、礦物腥氣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活體蠱蟲的獨特氣息。幾間主要的廂房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窗戶被蒙上厚厚的黑布,只留必要的通風口;地面上刻畫著複雜的聚靈、隔絕陣法;牆壁上鑲嵌著散發柔和光芒的螢石,代替了明火,以防意外;各種材質的器皿——玉盒、瓦罐、銅鼎、水晶皿——分門別類地擺放著,裡面盛放著顏色各異、狀態奇特的物質。
林晚夕穿著一身素淨的葛布衣衫,長髮簡單地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她臉上帶著明顯的倦容,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卻亮得驚人,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面前一個特製的水晶培養皿。
皿中,一小塊從關牆節點處小心翼翼切割下來的、依舊保持著微弱活性的暗紅色菌體,正在被十幾只米粒大小、通體漆黑如墨的“清道夫蠱”啃食著。這些小傢伙的口器細密而鋒利,趴在菌絲上,緩慢卻堅定地吞噬著。被啃食過的菌絲部位,會失去那種詭異的活性光澤,變得灰敗、乾癟,最終化為細小的粉塵。
進度很慢,肉眼幾乎難以察覺。但林晚夕已經透過特製的“觀微蠱”觀察了數個時辰,確認這種由“蝕髓蠹”變異而來的清道夫蠱,確實能對菌體造成實質性傷害。它們似乎能分泌一種特殊的唾液,瓦解菌絲堅韌的外殼,並將其轉化為可供自身吸收的養分。
“小姐,最新一批用‘地陰苔’和‘赤陽粉’交替刺激孵化的蠱卵出來了。”侍女兼助手雲翠端著一個溫熱的玉盤走來,盤子裡是數百隻剛剛破卵而出、細微如塵的黑色幼蟲,正在緩緩蠕動。
林晚夕頭也沒抬,只是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尖凝聚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生靈氣息,輕輕拂過玉盤。那些幼蟲立刻像是嗅到了母親氣息的幼崽,紛紛朝著指尖的方向聚攏。
“活性尚可,但吞噬慾望不夠強烈。”林晚夕微微蹙眉,“看來單純依靠外部刺激,難以培育出最優品。必須讓它們在幼蟲期就適應菌體的氣息,甚至……讓菌體成為它們唯一的食物來源印記。”
她轉向另一邊,那裡有幾個較小的瓦罐,罐口密封,只留細小的氣孔。罐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內部散發著淡淡的菌體甜腥氣。這是用稀釋過的、弱活性菌液營造的模擬環境。
“將這一批幼蟲,分三組。一組放入普通蠱基中培養,作為對照;一組放入低濃度菌氣罐;最後一組……”林晚夕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放入混合了微量‘瘟母’本源孢子的高濃度菌氣罐。”
“小姐!”雲翠驚呼一聲,“瘟母本源孢子太過危險!萬一失控……”
“風險與收益並存。”林晚夕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只有經受住最接近本源的侵蝕,並依然能將其視為食物的蠱蟲,才可能真正對抗‘瘟母’的力量。放心,孢子濃度經過精密計算,且有雙重結界封鎖,一旦有異動,我會立刻啟動淨化陣法。”
雲翠知道小姐一旦下定決心,便無人能改,只得憂心忡忡地照辦。她小心翼翼地將幼蟲分組,放入不同的培養環境中。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夕幾乎不眠不休,時刻監測著三組清道夫蠱的成長情況。
對照組生長平穩,但面對菌絲時,表現平平,啃食效率低下。
低濃度菌氣組,幼蟲的死亡率略高,但存活下來的個體明顯對菌絲氣息更敏感,啃食慾望有所增強。
而高濃度菌氣組,情況則極為慘烈。超過八成的幼蟲在放入罐中後幾個時辰內就紛紛僵死、融化,彷彿被菌孢的力量反噬。但令人驚喜的是,那倖存下來的不到兩成幼蟲,卻展現出了驚人的適應力和攻擊性!它們不僅頑強地活了下來,體型生長速度遠超另外兩組,而且一旦接觸到菌絲,就會爆發出瘋狂的啃食慾望,效率是對照組的數倍不止!
“優勝劣汰,蠱道亦然。”林晚夕看著水晶皿中那幾只格外兇悍、幾乎將一小塊菌體啃食殆盡的黑色蠱蟲,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欣慰的笑容。這條路,走對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個體強大還不夠,要對付關牆下那個龐大的節點,甚至未來可能面對的更強大的菌潮,需要的是規模,是能夠形成“蟲潮”對抗“菌潮”的數量。
大規模培養成了新的難題。清道夫蠱的食性特殊,只能以活性菌絲為食,這意味著需要持續不斷地提供“飼料”——也就是捕獲的晶傀殘骸或分離培養的菌體。這本身就是一個危險而繁瑣的過程。
林晚夕開始嘗試最佳化培養流程。她設計了一種多層巢狀的蠱巢,外層用特製藥液浸泡過的木材構建,模擬土壤環境;內層則放置活體菌絲作為食物源,讓清道夫蠱在其中自然繁殖。同時,她還需要調配一種能夠促進蠱蟲繁殖、卻又不會刺激菌體生長的特殊“蠱引”。
這涉及到了極其精微的能量平衡和藥理知識。無數次的失敗接踵而至。不是蠱引效果不佳,繁殖緩慢;就是比例稍有偏差,導致菌絲生長速度反而超過蠱蟲啃食速度,差點釀成小規模的洩漏事故;甚至有幾次,培養中的清道夫蠱發生了不可控的二次變異,變得極具攻擊性,試圖攻擊研究人員,不得不被緊急銷燬。
實驗室裡時常響起輕微的爆炸聲、蠱蟲尖銳的嘶鳴、或者菌絲失控增殖時如同肉瘤般膨脹的詭異聲響。每一次意外,都讓守在外面計程車兵心驚膽戰,也讓雲翠等人捏一把冷汗。但林晚夕始終沉著冷靜,如同最精密的器械,記錄資料,分析原因,調整方案。
她的專注和堅韌,也感染了蠱醫營的其他蠱師。麻長老時常過來交流經驗,提供一些南疆古老蠱術的思路;幾位擅長培育蠱蟲的蠱師也主動前來協助,負責相對基礎的大規模幼蟲孵化和篩選工作。
與此同時,關牆外的戰事愈發激烈。迅捷晶傀的進攻越來越有章法,它們甚至開始嘗試組合攻擊——由少量特別強壯的晶傀承受正面火力,掩護大量的迅捷晶傀進行突襲。守軍的傷亡數字持續上升,一種焦躁和悲觀的情緒在蔓延。
蕭破虜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但他每隔一兩天,都會親自來到林晚夕的實驗室外,不進去打擾,只是隔著院門詢問進展。他帶來的不僅是關切,更是整個鎮北關生存的希望。
這一日,蕭破虜再次到來,臉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他帶來了一個壞訊息:東段關牆下,又發現了一個新的、規模更大的能量節點,而且這個節點的活性極高,已經開始明顯影響上方牆體的結構,出現了細微的裂縫!工兵試圖用混合了藥液的泥漿灌入裂縫,效果甚微。
“林姑娘,時間不多了。”蕭破虜的聲音沙啞,“東段關牆一旦有失,整個防線就會崩潰。你的‘清道夫蠱’,還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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