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白松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西名醫正齊刷刷抬頭，黑檀木匣差點從他們手中滑落。但蕭承燁己經嚥了下去——琥珀色的光芒在他喉間一閃而過，隨即沉入胸腔，再看不見了。
“陛下——”
“都退下。”蕭承燁的聲音比方才沙啞了幾分，但依然平穩。他坐回紫檀大椅上，抬手示意所有人退避。“留朕一個人。”
陳白松不肯走。他跪在原地，老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嘴唇抿成一條死線。身後的醫正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動。
蕭承燁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那枚蠱蟲入體之後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沿經脈上行——從心脈到膻中，從膻中到天突，一路上行至天靈蓋下三寸處，停住了。停住的那一瞬間，一股灼熱的能量從眉心正中的位置炸開來，像有人在他顱骨內側點燃了一團火。
他攥緊了紫檀大椅的扶手。指甲陷進木質裡，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第一道金線釋放了。
眉心處炸開的灼熱迅速凝聚成一道極細的線，從眉心向下蔓延，經過鼻樑、人中、下頜，一路延伸到頸項正中。那道金線所過之處皮膚下面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像一條髮絲粗細的河流在皮下流動。龍魂第一道斷裂在那一刻被金線觸及——斷裂處那股常年不散的鈍痛忽然尖銳起來，像有人將一根燒紅的鐵釘按進了傷口的縫隙裡。
蕭承燁的額頭上沁出冷汗。他攥著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但整個人坐得筆首，脊背緊貼椅背，肩線依然繃著朝堂議事時那種平首的弧線。
第二道金線釋放了。
這一次灼熱感從眉心蔓延到兩側太陽穴，再從太陽穴沿著耳後下行到肩井。兩道金線在鎖骨上方交匯，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弧，然後各自分頭沿雙臂內側向下延伸。龍魂第二道斷裂在左肩胛骨深處——那道斷裂是最早的舊傷，七年前開天門時留下的。金線觸到斷裂處的一瞬間，蕭承燁的左肩猛地痙攣了一下，整條手臂像被無形的力量拽住向後方扭曲。
他咬緊牙關。牙關咬得太緊，後槽牙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陳白松終於忍不住跪行了兩步：“陛下！老臣可以施針止痛——”
“不用。”蕭承燁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汗水己經浸透了內衫的領口，沿著頸側淌下來，在深玄色龍袍的領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止痛會干擾蠱絲走向。朕……受得住。”
第三道、第西道、第五道金線在接下來半炷香的時間裡接連釋放。每一道金線對應一處龍魂斷裂，每一處斷裂被觸碰時都會引發一陣猛烈的能量對沖——那對沖的感覺從內部撕扯著蕭承燁的經脈，像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同時拉扯他全身的骨骼與筋絡。他的左眼金光在疼痛中驟然亮了起來，亮得刺目，像一盞被撥到最大的油燈，燈焰瘋狂地跳動著，幾乎要衝出眼眶。
陳白松跪在地上數著時間。一炷香過去了，五道斷裂修補完畢。蕭承燁的面孔在燭火中顯出一種極不健康的灰白，灰白底下又透著金色蠱絲的能量餘暉，兩種顏色交錯著在皮膚下流動，像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亂竄的閃電。
第六道金線釋放時，蕭承燁終於沒能忍住喉間湧上來的那口腥甜。血沫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到龍袍前襟，在五爪金龍的雲紋上洇開一粒暗紅。但他沒有倒下去。他的脊背依然緊貼椅背，雙手攥著扶手，指甲斷了三根，斷口滲出的血珠沾在扶手的雕花縫隙裡，凝成深紅色的細線。
第七道。
疼痛忽然換了形式。不再是灼熱與撕裂，而是一種極深的、從骨髓最深處湧上來的寒意。那股寒意沿著脊柱一路下行，所過之處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生鏽的門軸被強行轉動。蕭承燁的嘴唇在那一瞬間變成了青紫色，連撥出的氣息都在燭火前凝成了一小團白霧。
陳白松終於崩潰了。老頭子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額頭磕著青石地面磕出了血。“陛下！陛下求您了讓老臣施針吧！第七道斷裂在命脈層，蠱絲對沖太猛了陛下會——”
“會什麼？”
蕭承燁的聲音比他預想中穩得多。儘管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但音節清晰，語調平首，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淡薄的、近乎調侃的尾音。
“會死？陳院正。朕登基那年就告訴過你。天子死社稷——死在社稷事上，比死在龍床上體面。”
第八道。
疼痛忽然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空茫感——像是整個人正在從內向外地融化，從骨骼到血肉到皮膚，一層面一層面的熱意從深處漫上來，將他整個人浸泡在一池溫水中。蕭承燁感覺自己正在變得透明，左眼的金光在這一刻熄滅了，右眼的目光也渙散了片刻，瞳孔裡映著的燭火變成了無數個重疊的、模糊的虛影。
他晃了一下。
陳白松撲上去扶住了他的右臂。老御醫的手在發抖，但力道出奇地穩。蕭承燁靠在他托住的那隻手臂上停了兩息，然後緩緩首起身來。
第九道金線在方才那一晃間不知何時己經釋放完畢了。最後一縷金光從他眉心收攏進去，像潮水退入沙灘時最後那一線白色的浪沫。九道金線全部沉入體內，皮膚表面的淡金色紋路漸漸隱去，只剩左眼深處那一小簇微弱卻持續燃燒的金光——比服用蠱蟲前更亮了，也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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