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接著說道:“通知晉察綏行營保衛處,立即派專人來。所有劣質物資要封存取樣,一箱都不許動。從生產廠家到採購環節,從倉庫保管到運輸流程,每一個環節都要查清楚。”
秦院長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李宏看著他:“你有話就說。”
秦院長猶豫了一下,開口:“李主任,銷燬劣質物資,我舉雙手贊成。但重新調撥三天才能到,空投也要明天中午。這中間的空檔,醫院裡的傷員用什麼?”
李宏看著桌上那把生鏽的手術刀。“現有的庫存裡,還有多少能用的。”
“不多。”秦院長走到桌前,從一堆檔案下面抽出一本登記簿,翻開。“磺胺還有三箱沒有過期,繃帶還能挑出兩箱沒發黴的,棉花全部不行,手術器械有一半鏽了,另一半勉強能用。最缺的是酒精,本來就不夠,又用來泡器械、洗繃帶,消耗得特別快。現在庫存不到兩百升,按目前的用量撐不過兩天。”
“兩百升。”李宏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一個野戰醫院,一天要做多少臺手術。”
“少的時候幾十臺,多的時候上百臺都是少的。北平巷戰還在打,傷員每天往在下送。”
李宏轉身看向王二寶,道:“再給空軍司令部發一封電報。問他們,運輸機還有幾架目前沒有任務,全部調來。第一批先運酒精和磺胺,第二批運繃帶和手術器械,第三批運血漿和棉花。今天能飛幾趟就飛幾趟。”
王二寶記錄完畢,合上筆記本,快步走出帳篷。
帳篷裡只剩下李宏和秦院長兩個人。李宏走到桌前,拿起那把生鏽的手術刀,在手裡掂了掂。刀刃上的鏽斑在燈光下像一片片乾涸的血跡。
“這些物資是誰採購的。”
秦院長搖頭,回道:“醫院的物資都是行營後勤處統一配發,我們只管收,不管採購。哪家廠子供的貨,中間經過了誰的手,我不清楚。”
“你反映過沒有。”
“反映過三次。”鄭院長的聲音平靜下來了,“第一次是上月30號,發現磺胺過期,我寫了書面報告。後勤處回函說知道了,正在調查。第二次是繃帶發黴,我又寫了報告。後勤處回函說近期物資供應緊張,讓我們挑著用。第三次是手術器械生鏽,我直接打電話到後勤處。接電話的人說,前線在打仗,物資供不上,讓我們克服一下。”
“克服一下。”李宏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
“我沒有辦法,只能從這些物資裡面挑選,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湊合著用。湊合不了的,就像今天你看見的那樣。”
秦院長停頓了一下。“劉滿倉不是我截的第一個。這幾天,光這個野戰醫院,因為感染截肢的傷員就有四十多個。有的是腿,有的是胳膊,有的是手指。他們本來不用截的。”
李宏把手術刀放回桌上,刀刃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轉身走出帳篷。外面的陽光已經偏西了,楊樹林里拉出長長的樹影。遠處帳篷之間,穿白大褂的護士還在端著搪瓷盤子快步穿梭,擔架兵抬著剛從前線送下來的傷員往手術帳篷跑。一個頭上纏著繃帶的傷兵坐在彈藥箱上,用僅剩的一隻手卷著煙。他旁邊坐著一個兩條腿都沒了的傷兵,正仰頭看著楊樹葉縫隙裡的天空。
李宏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這一幕。然後他邁開步子,朝來時的方向走去。王二寶發完電報,從電臺帳篷裡跑出來跟上。兩個人穿過楊樹林,走過那片停著救護車的空地,走過那些晾著繃帶的帳篷。
走出野戰醫院大門的時候,李宏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楊樹林。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楊樹葉染成金黃色,帳篷的白色尖頂在樹影間若隱若現。
“王二寶。”
“到。”
“回宛平城後,給蘇國生髮電,讓他來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