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遠北部，九月的草原已經泛黃。
一支馬隊正在荒灘上拼命往南跑。說是馬隊，其實只剩下十來個人，騎的馬瘦得肋骨根根凸出來，有幾匹嘴角掛著白沫，眼看就要跑不動了。馬上的人穿得破破爛爛，有兩個人身上還帶著傷，血跡洇在羊皮襖上，已經幹成了暗褐色。
帶頭的漢子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舊刀疤，右手攥著韁繩，左手死死捂著腰間一個羊皮包袱。他回頭看了一下，臉色頓時變了。
北邊的地平線上，一支馬隊正咬著追過來。三十多匹健馬，馬上的人都穿著土黃色的軍便服，揹著步槍。為首那人身材粗壯，騎一匹黑馬，手裡平端著一支衝鋒槍，嘴裡不停地喊著什麼。
槍聲在空曠的草原上炸開，一串子彈打在逃跑馬隊旁邊的沙地上，濺起一排碎石子。
“散開！往南跑！”刀疤漢子嘶吼著，把羊皮包袱塞進懷裡，兩腿猛夾馬肚子。胯下的瘦馬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又往前躥了幾步。
追兵越來越近，槍聲也越來越密。一個落在最後的騎手慘叫一聲，從馬上栽了下去，腿被馬鐙拖了幾米才鬆開。追兵看都沒看摔在地上的傷員，直接縱馬從他身邊掠過，繼續追擊前方的人。
再往南跑十里地，就是綏遠省的地界了。
綏遠境內的國軍控制區。
國軍騎兵連的巡邏隊發現了情況。
騎兵連連長於大志正帶著一個排沿邊境線例行巡邏。他們隸屬於獨九師騎兵團，負責這片區域的邊境警戒。於大志三十出頭，山西人，皮膚被草原上的風沙吹得粗糙泛紅，騎一匹棗紅馬，腰裡彆著一把繳獲的日軍手槍。
槍聲從正北方向傳來時，於大志正在馬背上喝水。他放下水壺，側耳聽了片刻。
“北邊有動靜。”他把水壺塞回馬鞍袋裡，“全體上馬，往北迎過去。”
三十多匹戰馬同時調頭，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騎兵連計程車兵們訓練有素，不用連長多說，跑動中已經拉開了散兵線，排長帶著兩個班往左翼包抄，連長帶一個班直插正前方。
跑了三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副景象：十來個人騎著瘦馬拼命往南跑，後面三十多個穿黃軍裝的人緊追不捨，追兵一邊追一邊開槍。跑在最後面的一匹瘦馬上的人中彈摔下馬背，在地上滾了兩圈就不動了。
於大志臉色一沉，右手舉過頭頂打了一個手勢。三十多匹戰馬同時加速，馬蹄聲悶雷一樣在草原上滾過去。
“停止射擊！立即停止射擊！”
國軍騎兵連衝到了兩撥人之間，於大志勒住馬，棗紅馬打了兩個響鼻，橫在追兵正前方。他計程車兵們一字排開，步槍平端，槍口對準追兵方向。
追兵也勒住了馬。為首那個騎黑馬的粗壯漢子上下打量著眼前這群穿灰布軍裝的騎兵，臉上毫無懼色。
“閃開。”他用蒙古話說道，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跟下人說話。
於大志會說蒙古話。他在綏遠待了三年，獨九師的騎兵有不少蒙古族戰士，日常對話他全聽得懂。他沒有動，用漢話反問：“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越過邊界追擊？”
黑馬漢子皺了一下眉頭，改用生硬的漢話回答：“這是我們的事。我們追的是叛徒。你們讓開。”
“這裡是綏遠省地界，是北方行營的轄區。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攜帶武器越界追殺？”於大志一字一頓。
黑馬漢子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手下，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很不耐煩。
“我們是蒙古人民共和國的邊防軍。這幾個叛徒盜竊了我們的機密檔案，我們是奉命追捕。你們國軍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蒙古人民共和國，這個名號讓於大志心裡一沉。外蒙的情況他多少知道一些。喬巴山一直在肅清內部親華力量，抓了一批殺了一批，跑出來的沒幾個。眼前這十來個被迫殺的蒙古人，恐怕就是跑出來的那批倖存者。
“在北方行營的轄區內，任何武裝人員越界都必須接受盤查。”於大志手按在槍套上，“你們和他們，全部下馬，交出武器。跟我回營地接受調查。”
黑馬漢子的臉色變了，他身後那三十幾個人也開始躁動，有人把槍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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