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太原下了一場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薄薄一層，人踩過去就化成了水。
李宏辦公室的爐子燒得很旺。鄭耀民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臉上的表情像手裡捏著的不是紙張，而是一塊燒紅的鐵。
“關東軍升格了。”他把電報放在桌上。
李宏拿起來看了一遍。電報是潛伏在長春的情報員發回來的，內容不長，但資訊量極大。十月一日，關東軍正式升格為總軍，梅津美治郎大將任總司令，吉本貞一中將任參謀長。下轄兩個方面軍、一個機甲軍、一個航空軍，總兵力七十四萬人。
“七十四萬。”李宏把這個數字唸了一遍，抬頭看鄭耀民，“之前估算的是多少？”
“六十萬左右。”鄭耀民坐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多出來的十幾萬，應該是最近幾個月從本土和朝鮮補充的新兵。另外，戰車部隊的規模比我們之前掌握的大了不止一倍。情報顯示，關東軍現在有兩個戰車師團，一個戰車教導旅團，加起來各型坦克不下八百輛。”
李宏沒有說話。他把電報翻到第二頁，上面是關東軍各部隊的駐防分佈。東面八個師團，北面兩個師團，西面一個師團，南滿和熱河只有幾個獨立守備隊和偽滿軍撐著。整個佈局的重心明明白白地壓在中蘇邊境上。
“梅津美治郎還是把寶押在蘇聯人身上。”李宏放下電報，拿起桌上的茶杯暖著手，“七十四個師團，七十多萬人，百分之八十的兵力對著海參崴和外蒙。他在長春睡大覺都想不到有人會從南邊打他。”
鄭耀民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張紙：“這是熱河方向的具體佈防。承德、赤峰、朝陽、圍場四個點，全部是獨立守備隊加憲兵加偽滿軍，沒有一個日軍主力師團。兵力總數不超過一萬五千人，而且分散在幾百公里的防線上。關東防衛軍司令部在瀋陽，手裡能機動的預備隊只有兩個獨立守備隊。”
李宏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梅津美治郎把長城當成他家的院牆了，覺得關起門來就萬事大吉。”
這時張文白推門進來，大衣上還落著幾片沒化的雪花。他看了一眼屋裡兩個人的表情，自己在火爐邊坐下，搓了搓手：“在談什麼？”
“關東軍。”李宏把兩份情報遞給他，“你看看，小鬼子到現在還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北邊對著蘇聯擺了十二個師團，南邊對著我們只放了一萬五千人。”
張文白看完情報，沒有馬上說話。他把紙張放在一旁，烤了一會兒火，才開口：“一萬五千人守熱河，聽起來不多。但熱河的地形比山西還複雜。山多路少，冬天大雪封山，大部隊根本展不開。關東軍敢在南邊只放這麼點人，靠的不是這萬把條槍，是靠燕山山脈。”
“所以打熱河不能從南邊打。”李宏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察哈爾向北畫了一個弧線，“我打算從察北出多倫，走草原直插赤峰。拿下赤峰，熱河全境都在我火力覆蓋範圍內。這一手，要騎兵和裝甲兵配合，要快。”
楊傑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剛整理完的第42集團軍整訓月報。他聽見李宏最後一句話，站在門口沒有落座，直接接了話：“出多倫到赤峰，直線距離兩百公里出頭，全程草原地形，沒有像樣的公路，但地面平坦，裝甲部隊可以透過。如果前鋒是坦克，兩天半就能衝到赤峰城下。問題在於後勤補給。兩百公里的草原上沒有一個兵站，彈藥油料全靠隨軍攜行，打到赤峰城下如果拿不下來，部隊就得餓著肚子往回撤。”
“所以赤峰必須拿下來，而且要快。”李宏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一旦拿下赤峰，從張家口到赤峰的補給線就打通了。再往東就是遼西平原，瀋陽的大門就敞開了。”
鄭耀民在旁邊聽著，忽然說了一句：“關東軍的情報體系有一個漏洞。他們所有的偵察力量都盯著北邊，南邊幾乎沒有情報網。我們在熱河的滲透進展很順利，已經有三個情報小組分別潛入了承德、赤峰和朝陽。關東軍在南滿的調動，我們基本能做到三天之內掌握。”
“三天。”楊傑琢磨了一下這個時間，“夠用。”
李宏回到桌前坐下，拿起茶杯卻發現茶已經涼了。張文白起身拿起爐子上的鐵壺給他續了熱水，又重新坐下烤火。
“眼下還不到打的時候。”李宏喝了一口熱茶，語氣平靜，“第42集團軍正在整訓，至少還要兩個月才能形成戰鬥力。海雕和魚鷹還在圖紙上。美國人答應的俯衝轟炸機教官還沒到。熱河這一仗，要麼不打，要打就必須一擊斃命，不給梅津美治郎任何反應的時間。”
他放下茶杯，看向鄭耀民：“情報處接下來的任務很明確。第一，摸清熱河境內所有日偽據點的兵力、火力、工事、倉庫和通訊站的具體位置。第二，查清瀋陽方向關東防衛軍的預備隊調動規律。第三，搞清楚從赤峰到瀋陽的公路、鐵路和電報線路的詳細狀況。每一條能走大車的路，每一座能過大炮的橋，都要標在地圖上。”
鄭耀民站起來，把桌上的情報整理好放進公文包：“我回去就安排。年底之前，保證把熱河全境的佈防情況全部摸清。”
楊傑也站起來：“第42集團軍的整訓第二階段下週開始，我後天去集寧蹲點。白軒說王麻子天天泡在訓練場上，把新兵訓得哭爹喊娘。”
李宏笑了一聲：“王麻子帶兵就這個德行。哭歸哭，上了戰場能活著回來，他們會感謝王麻子的。”
楊傑和鄭耀民走後，辦公室裡只剩下李宏和張文白兩個人。爐子裡的煤塊發出細微的爆裂聲，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邊露出一線灰濛濛的光。
張文白忽然問了一句：“主任，熱河之後呢？”
李宏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那張從晉西北起家時就用著的老地圖。地圖上用紅筆畫出來的區域已經從最初的河曲八縣擴充套件到了整個華北，但他的目光落在紅圈以外的地方，落在遼西走廊，落在松花江畔，落在那張地圖的最東邊。
“熱河之後是遼寧，遼寧之後是吉林，吉林之後是黑龍江。”他把茶杯放到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七十四萬關東軍不可能一口氣吃下去。但每一仗啃掉他幾個師團，總有一天會啃光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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