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元旦，太原下了一場大雪。
雪是從昨天夜裡開始下的，紛紛揚揚落了一整夜，到天亮時才漸漸收住。行營裹了一層厚厚的白，勤務兵天不亮就起來掃出一條通往大門口的小路，兩邊堆起的雪齊小腿高。
李宏推開家裡窗戶，冷冽的空氣湧進屋裡，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正在梁舒雲說：“今天有老羅值班，我們不去行營了。”
梁舒雲抬起頭，頓時愣住。
“不去辦公室？”她有些意外。自從平津會戰結束以來，李宏幾乎沒休過一天假，即便是節日也是在作戰室裡跟大家討論戰事到半夜。
“對。”李宏從衣架上取下大衣，“今天去孤兒院。元旦嘛，去看看孩子們。”
梁舒雲放下檔案，從抽屜裡拿出一條圍巾遞給他，然後自己也穿上大衣。走到門口時她忽然想起什麼，叫來勤務兵吩咐了幾句。勤務兵一路小跑去了後勤處，不一會兒扛回來兩個麻袋，裡面裝的是昨天剛從被服廠拉回來的新棉鞋和新棉襪。
吉普車在積雪的街道上開得很慢。路邊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只有幾家早點鋪子開著，蒸籠裡冒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幾個小孩在巷口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胡蘿蔔，歪歪地插在臉上。
“想好給孩子起什麼名字了嗎？”梁舒雲忽然問了一句，手輕輕搭在腹部。
李宏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說：“要是男孩，就叫李新華。”
“新華？”
“新的中華。”李宏說，“等這孩子長大的時候，這個國家應該不一樣了。”
梁舒雲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又問：“那要是女孩呢？”
“女孩就叫李晨曦。”
“跟孤兒院一個名字？”
“對。”李宏看向前方，“那些孩子是黎明，咱們的孩子也是黎明。”
車子在孤兒院門口停下。黑色大門上的木匾落了雪，周院長正站在門口用雞毛撣子輕輕掃去匾上的積雪。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舊圍巾，花白的頭髮上落了幾片雪花。
“李主任！梁副官！”周院長看見從車上下來的兩個人，連忙迎上來，“這大冷天的，您怎麼親自來了——”
“元旦嘛，來看看孩子們。”李宏握住老人的手，“周院長，元旦好。”
“元旦好，元旦好。”周院長連聲應著，眼眶卻有些發紅。他在這裡當了將近一年多的院長，李宏前前後後來過不下十次，每次都不是走形式，而是實實在在地坐下來跟孩子們說話，檢查伙食和宿舍，甚至連學堂的課本都要翻開看看。
院子裡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李宏走進去一看，幾十個孩子正在雪地裡瘋跑。雪後的院子變成了天然的遊樂場，男孩子們在打雪仗，雪球在空中飛來飛去，砸在身上炸開一團白霧。女孩子蹲在屋簷下堆雪人，用煤核做眼睛，用紅紙剪了嘴巴貼上去。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追著一隻黃色的野貓跑過院子，腳下一滑摔了個屁股墩，也不哭，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追。
“李叔叔！”丫丫第一個看見了李宏。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扎著兩個羊角辮，從雪人後面跑出來，一路小跑衝到李宏面前，仰著臉叫了一聲。
李宏蹲下來，把她抱起來掂了掂：“丫丫，長胖了。”
“不是胖！”丫丫認真地糾正他，“是長大！”
梁舒雲在旁邊笑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遞給丫丫。丫丫接過糖，眼睛亮晶晶地說了聲謝謝，然後從李宏懷裡滑下來，跑回去向小夥伴們炫耀她的糖果。
勤務兵把麻袋扛進院子，周院長叫了幾個老師來幫忙分發。新棉鞋是河曲被服廠趕製的，鞋底納得結實，鞋幫裡絮了新棉花。新棉襪也是加厚的，用的是羊毛和棉線混紡的料子。孩子們排著隊領鞋襪，領到的當場就換上，在雪地裡蹦蹦跳跳地試新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