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腳嗎?”李宏蹲下來,捏了捏一個男孩的新鞋鞋頭。
“合腳!”男孩使勁點頭,“比舊鞋暖和多了!”
李宏站起來,對周院長說:“上次說多加白糖的事,落實了嗎?”
“落實了落實了。”周院長連連點頭,“每天早上每個孩子一碗白糖水,已經成慣例了。您看看這些孩子的臉色,比之前紅潤多了。”
李宏環顧院子裡的孩子們。的確,比起當初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孩子們的臉蛋圓潤了,個頭也躥高了不少。那時候許多孩子面黃肌瘦,頭髮枯黃分叉,眼神里帶著一種受過驚嚇的小動物般的怯意。而現在,他們在雪地裡瘋跑打鬧,笑聲清脆得像冬天的陽光照在冰面上。
學堂的年輕女先生姓陳,二十出頭,女子師範畢業。她走過來向李宏鞠了一躬,有些緊張地彙報孩子們的學習情況:“孤兒院的學齡孩子都在學堂唸書,按年齡分了大中小三個班。大班已經學完千字文,正在學算術和自然常識。中班學完了百家姓,小班剛開始認字。”
李宏走進學堂。教室裡燒著爐子,暖烘烘的。牆上貼著孩子們寫的毛筆字,雖然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窗臺上養著一盆不知名的綠色植物,在寒冬裡倔強地活著。
“千字文念得怎麼樣了?”李宏問陳先生。
陳先生走到講臺前,拿起戒尺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教室裡立刻安靜下來。四十多個孩子齊聲背誦起來,聲音清脆整齊,像一把新磨的刀:“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李宏站在教室後面,聽著這朗朗的讀書聲,忽然想起自己剛到晉西北那年冬天,在河曲給部隊軍官上課的情景。那時候連課本都沒有,用木炭在牆上寫字,軍官們趴在膝蓋上做筆記。現在這些孩子坐在有爐子的教室裡,用著鉛印的課本,念著千字文,已經是天壤之別。
從學堂出來,李宏去了食堂。炊事員劉大嫂子正在灶前忙活,案板上堆著剛揉好的麵糰,鍋裡燉著白菜豆腐,旁邊的小灶上溫著一大鍋骨頭湯。
“主任!”劉大嫂子看見李宏進來,趕緊在圍裙上擦手,“俺正給孩子們做午飯呢。”
“今天吃什麼?”李宏掀開鍋蓋看了一眼。
“白菜燉豆腐,骨頭湯,白麵饅頭。”劉大嫂子搓著手,“過元旦嘛,俺尋思給孩子們吃頓好的。骨頭湯熬了一宿了,肉雖然不多,但湯濃。”
李宏點了點頭:“好。孩子們正在長身體,營養不能斷。糧食和副食的供應有沒有困難?”
周院長在旁邊回答:“沒有沒有。行營後勤處每個月按時送糧送菜,入冬以後還加了一車大白菜和一車蘿蔔。肉雖然少,但豆腐管夠,骨頭也便宜,劉大嫂子隔三差五就熬一鍋湯。”
李宏又檢查了倉庫。米麵碼得整整齊齊,牆角堆著上百棵大白菜,幾麻袋蘿蔔和土豆放在陰涼處。房樑上掛著幾條臘肉,是入冬前宰了孤兒院自己養的兩頭豬醃製的。
“臘肉先別急著吃,留著過年。”李宏對周院長說,“春節的時候要給孩子們吃上餃子,一人再分幾片臘肉。”
周院長連連點頭,將李宏的話牢記在心。他心裡清楚,李宏對孤兒院的重視程度遠超普通人想象。從孤兒院建立到現在,每個月撥款的數字從來沒打過折扣,入冬後的棉衣棉被比行營規定的標準還多發了三成。去年有個孩子半夜發高燒,李宏派自己的吉普車連夜送到太原軍醫院,守到天亮才走。
從食堂出來,李宏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孩子們已經吃了午飯,正圍在屋簷下聽陳先生講故事。丫丫坐在最前面,兩隻手託著腮幫子,聽得入神。那個叫狗蛋的男孩坐在後排,膝蓋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千字文,一邊聽故事一邊用手指在膝蓋上比劃著寫字。
梁舒雲站在李宏身邊,手輕輕搭在他的臂彎裡。她看著院子裡這些孩子,忽然輕聲說了一句:“等我們的孩子生下來,也帶他來這兒看看。”
李宏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臨走時,李宏站在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孩子們。雪又飄起來了,細細密密的雪末落在孩子們的頭髮上、肩膀上,沒有人去拂。丫丫抱著那隻黃貓站在屋簷下,衝李宏揮了揮手。那隻貓眯著眼睛窩在她懷裡,尾巴慢悠悠地晃著。
“周院長,孩子們有什麼需要,直接找行營後勤處。張道合要是敢打折扣,你來找我。”李宏握著周院長的手說。
周院長紅著眼眶點頭,把李宏和梁舒雲送到車前,直到吉普車拐過巷口看不見了,才放下揮著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