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蹲在殘碑前,指尖抹去積灰,露出底下那道淺淺的刻痕。指腹順著痕跡滑過,粗糙的石面磨著掌心裂口,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暗紅硬痂。他沒看身後,但能感覺到兩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一個遲疑,一個沉默。
他站起身,轉身走向祭壇後方。那道石縫藏在斷裂的柱基之後,若不走近幾乎看不見。他伸手探入,一縷微弱氣流拂過手背,帶著地下深處的涼意。他收回手,低頭看了看,五指張開又握緊,確認力氣還在。
“有風。”他說,“通的。”
腳步聲從後方傳來,很輕,斷斷續續。持熒石的隊員走了過來,熒石握在右手裡,光調得極低,只映出腳前三尺的地。他站在路明側後方,沒說話,也沒靠近寶箱。包紮手臂的隊員最後動身,扶著斷柱慢慢直起身子,左臂下垂,包紮布邊緣滲出血跡,在袖口凝成一小塊深色斑痕。他走到寶箱旁,停了一下,目光掃過那柄懸浮的短刃,隨即移開,跟上了隊伍。
三人排成鬆散的一列,路明在前,持熒石的隊員居中,包紮手臂的隊員斷後。通道狹窄,僅容一人透過,頭頂是低矮的巖壁,偶爾有碎石懸垂。熒石的光在前方投下一圈昏黃,照出腳下凹凸不平的地面。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踩在碎石上的窸窣聲,和三人略顯沉重的呼吸。
走了一段,頭頂忽然傳來幾聲悶響。緊接著,幾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從上方砸落,砸在通道中央,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三人同時停下,身體本能地向兩側閃避。路明迅速抬頭,目光掃過頂部裂縫,見塵灰簌簌落下,但結構未見明顯鬆動。
“地基鬆了。”他說,“不是陷阱。”
另外兩人沒動,仍保持著警戒姿態。持熒石的隊員將熒石抬高,光掃過頂部岩層,確認沒有新的落石跡象。包紮手臂的隊員靠在右側巖壁上,左手撐著身體,喘了口氣,才緩緩直起身。
路明沒再解釋,繼續往前走。隊伍重新移動,間距比之前稍大,但步調漸漸趨同。通道開始向下傾斜,空氣變得溼潤,腳下的碎石逐漸被一層薄薄的苔蘚覆蓋。前方微光漸強,不再是熒石的黃暈,而是一種柔和的、泛著青白的光。
出口到了。
路明停下腳步,抬手示意。他站在通道盡頭,一隻腳仍在陰影裡,另一隻腳踏在光中。眼前豁然開闊——一座巨大的地下花園展現在面前。
花園佔地極廣,四面是高聳的巖壁,頂部離地數十丈,隱約可見鐘乳石垂落。地面鋪滿厚實的苔蘚,踩上去柔軟無聲,顏色是罕見的銀白色,像鋪了一層霜。無數奇異的花朵生長其間,花瓣泛著虹彩光澤,有的如水晶般透明,有的表面浮著細密紋路,隨光線變幻色彩。花莖粗壯,呈螺旋狀扭曲,葉片寬大,邊緣微微卷曲。空氣中瀰漫著香氣,甜而不膩,帶著某種草木初生的清新,卻又隱隱透出一絲異樣——吸久了,喉嚨深處會泛起輕微的滯澀感。
三人站在入口處,都沒立刻踏入。
持熒石的隊員低聲說:“這地方……不像人修的。”
路明沒答話。他盯著那些花,目光掃過最近的一株藍紫色花朵,花瓣呈六角星形,中心有一圈細小的光點,緩慢旋轉。他注意到花莖底部與苔蘚接觸的地方,有一絲極細微的顫動,像是呼吸,又像是感應。
他抬起手,做了個掩鼻的手勢,然後用衣袖捂住口鼻,屏息片刻。再放開時,那種輕微的頭暈感減輕了。他轉頭看向兩人,點了點頭。
三人緩步進入花園,腳步放得很輕。他們沿著邊緣行走,避開正中的大片花叢。熒石的光被壓制到最低,只照亮腳下方寸之地。路明走在最前,右手按在腰間布囊上,裡面是那柄短刃,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它微弱的溫熱。
走了一段,持熒石的隊員忽然停下。他盯著前方一株發著幽藍光的花,花形如鈴,莖幹筆直,頂端垂下三朵小花,每朵都像含著一顆水珠。他伸手想去碰。
“別動。”路明的聲音壓得很低。
持熒石的隊員的手停在半空。
路明走上前一步,擋在他前面。他盯著那株花的莖幹,剛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見莖部有極其細微的收縮,像是肌肉繃緊。他蹲下身,離花約有半尺距離,仔細觀察。花瓣表面的光點似乎比剛才亮了一些,花鈴微微晃動,卻沒有風。
他抬起手,從地上撿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石,輕輕拋向花鈴下方的苔蘚。
碎石落地,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株花的三根花莖猛然一縮,頂端的小花迅速閉合,像合攏的拳頭。緊接著,地面苔蘚也起了變化——原本銀白的苔蘚邊緣泛起一圈淡綠,迅速向中心蔓延,彷彿被什麼刺激啟用。
路明緩緩站起身,後退半步,抬手示意全員繞行。
三人改道,沿著更外側的巖壁前行。花叢密集處,香氣愈發濃郁,吸入時喉間滯澀感加重。包紮手臂的隊員走得最慢,左臂支撐著身體,呼吸略顯急促。他經過一株紅色巨花時,那花的葉片忽然翻轉了一下,露出背面密佈的細小孔洞。他察覺到動靜,猛地抬頭,卻見那花已恢復原狀,彷彿從未動過。
他沒出聲,只是加快了半步,靠近隊伍中間。
路明始終走在前方,目光不斷掃視四周。他發現這些花並非均勻分佈,而是以某種規律排列,形成環狀結構。所有花叢的中心,是一座半塌的石亭。亭子由黑石砌成,頂部塌陷一半,樑柱斷裂,但整體結構尚存。亭中空無一物,地面裂開幾道縫隙,縫隙中也長出細小的發光苔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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