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灰燼不再打旋,連坡上的碎石都像是被按住了一樣,靜得能聽見血從指縫裡滴落的聲音。路明靠在焦巖上,左手纏著布條,右手指節還搭在古鐘邊緣。他沒動,眼睛也沒閉,只是盯著遠處山影壓下來的輪廓,像在等什麼,又像只是不願先開口。
他肩上的傷滲得慢了,但每一次呼吸還是牽著筋肉發緊。旁邊三人也都沒睡。躺著的那個坐了起來,背靠著一塊斷石,手撐在身後;蹲著的把矛收進懷裡,指尖在杆上劃了兩下;站著的那個終於轉過身,慢慢蹲下,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路明身上。
沒人說話。
可氣氛變了。不是剛才那種死裡逃生後的虛脫,也不是戰鬥時繃到極致的狠勁,而是一種……停滯之後的迴響。他們剛活下來,但接下來呢?等下一批妖獸再來?還是原地耗到力氣散盡?
路明低頭看了眼膝上的古鐘。鐘體冰冷,刮痕交錯,有一道新裂口從口沿斜劃上去,像是被獸爪掃過。他用拇指蹭了蹭那道裂口,指腹傳來粗糲的觸感。
就在這時,聲音來了。
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沒有音調,沒有方向,也不像誰在說話。它就是突然出現在腦子裡,平得像刻上去的一行字:
“前方不遠,有地隱秘,藏機緣,可助爾等強身。”
路明眼皮一跳。
他沒抬頭,也沒動身子,只是右手三指緩緩收緊,捏住了鍾沿。他閉眼三秒,再睜時眼神沉了下去。
“你們也聽見了?”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地面走。
蹲著的那個猛地抬頭,眼裡全是驚疑。站著的那個手已經按上了武器柄,指節發白。躺著的那個沒出聲,但肩膀繃緊了,整個人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不是我幻聽?”路明又問。
蹲著的隊友點了頭:“我也聽見了。直接……進來的。”
站的那個咬牙:“沒來由的聲音,怎麼信?”
路明沒答。他盯著鐘面,腦子裡轉得快。剛才那一戰,他們贏是贏了,可贏得太險。黃眼獸倒下的時候,他還能再出一擊——但他不敢。右臂的麻痺到現在都沒退乾淨,古鐘重了幾分,人卻輕了幾斤。下次若再來一群,未必還能拼出一條活路。
可要是……真有機會變強呢?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聲音來的方向——不是某個具體位置,而是一種感知,就像鼻尖聞到火味,明知看不見,也知道火在那邊。
“我們不能原地等死。”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進地裡,“每一次喘息,都是為了下一次活下去。如果真有機會……就不能放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
“你們說是不是?”
沒人反駁。
蹲著的那個慢慢站起身,把矛插回背後。躺著的那個撐地坐直,手摸到了腰間的刀鞘。站的那個沉默片刻,終於鬆開握柄,點了點頭。
路明看著他們,沒再說別的。
他緩緩起身,動作有些滯,左肩的布條剛綁好,一用力就扯著皮肉發痛。他不管,一手將古鐘小心收進懷中,另一手撐著岩石穩住身形。站定後,他面向前方,那個聲音指引的方向。
天光已經暗到只剩一線,山脊像刀刃一樣切開最後的亮色。風還沒起,空氣悶得像要下雨。
他站在那裡,沒邁步,也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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