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沙粒打在臉上,路明睜眼時,天色仍灰濛。他沒再調息,也沒叫醒任何人,只是緩緩站起,左手貼著胸口,確認玉匣還在。
“收拾東西。”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刃劃過死寂,“半個時辰後出發。”
最近的弟子猛然睜眼,嘴唇微動,終究沒問出口。其餘人陸續醒來,沉默地收攏行裝。沒人說話,也沒人用傳音符——自昨夜那道無腳印的身影離去後,路明便下令停用一切靈訊手段。
他走在最前,步伐比往常快三分。隊伍沿谷口南行,穿入一片枯石林。地面裂痕縱橫,靈氣稀薄,尋常修士避之不及,但正因如此,反倒成了最好的掩護。路明不走大道,專挑荒脈穿行。每過一里,他都會停下片刻,右手按地,寒陰之力滲入土層,探查三里內是否有震動異常。
途中一次歇腳,一名弟子剛要坐下,被他抬手製止。那人僵住,只見路明蹲下身,指尖抹過巖壁縫隙——一道極淡的血痕,乾涸已久,若非刻意查驗,根本無法察覺。他盯著痕跡看了兩息,起身繼續前行,再未回頭。
夜間行路更為謹慎。天上無月,只有雲縫中漏出幾粒星子。他命眾人以手勢溝通,五步一停,十步一察。一旦發現某處妖氣遊蕩稍久,立即改道繞行。有兩次,前方百丈外傳來低沉嘶鳴,像是某種古獸在巡界,他立刻揮手,全隊伏地不動,直到聲音遠去才重新啟程。
第二日午時,遠處山影漸顯。青峰如劍,直插雲霄,山腰處霧氣翻湧,隱約可見一道金光橫貫天際——那是截教護山大陣的邊界。
路明腳步未緩,反而更快。他知道,越是臨近,越不能鬆懈。那黑袍人說過的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他們盯上你了……不會只用妖獸。”
踏入大陣範圍前,他抬手示意停止。眾人屏息,看他獨自上前。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青銅令牌,表面刻有“通”字古紋。他將令牌輕觸虛空,面前光幕微微盪漾,如同水面被石子擊中。可就在識別將成之際,光幕忽然泛起漣漪,一道紅光掃過他全身。
守陣靈獸在深處低吼,聲如悶雷。
路明眉頭微皺,立刻察覺問題所在——左手指傷未愈,寒陰之力在經脈中略有躁動,與平日氣息不符。他閉目一瞬,強行壓制體內波動,以意志鎖住靈流執行路線。片刻後,他再次遞出令牌。
這次,光幕平靜展開,紅光轉為青色,入口緩緩開啟。
他回首掃視身後弟子,見人人安然,這才帶隊步入。青石古道蜿蜒向上,兩側松柏森然,霧氣繚繞間,殿宇輪廓逐漸清晰。晨曦初露,照在簷角銅鈴上,發出清脆一響。
抵達主殿外時,日頭已升至半空。白玉階前空無一人,連值守弟子也未見蹤影。這本不該是截教常態,但他並未多言,只讓弟子在廊下候命,自己整了整衣袍,拾級而上。
殿門虛掩,內裡香菸嫋嫋。他推門而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玉匣。
“弟子路明,歸教覆命。”
殿上高座之人未動。通天教主端坐於青銅燈影之中,面容沉靜,眉心微蹙,似已等候多時。他未讓路明起身,也未開口詢問,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如淵。
路明低頭,脊背挺直,聲音平穩:“此次外出,遭遇九頭蛇妖襲擊,戰鬥激烈,幸得功法護持,未損根本。撤離途中,得神秘訪客示警,稱背後有人操控蛇妖,目的為奪取傳承。對方身份不明,未出手,亦未索要回報,僅留下一句‘他們不想讓你活著回來’,隨即消失。”
他說得簡潔,不添枝葉,也不提訪客如何現身、自己如何戒備,更未透露心中懷疑。只講結果,不述過程。
話畢,他仍跪著,玉匣奉於頭頂。
殿內寂靜。唯有銅壺滴漏,一聲接一聲,敲在人心上。
良久,通天教主終於有了動作。他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路明緩緩退下,起身時腳步極輕,退出大殿後立於廊下,面向殿門,垂手而立。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坐下,只是站著,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塊青磚上。
殿中,通天教主仍未睜眼。他右手擱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了一下,又一下,再無其他動作。香菸繞過他的肩頭,在光影中緩緩扭曲,像一道無聲的問號。
太陽移過屋脊,簷角的銅鈴不再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