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山霧仍裹著峰頂,觀星臺上的石欄沁著夜露。路明站在原地,劍未歸鞘,指尖還殘留刻痕時的粗礪感。他沒有回頭,也未動身下臺,只是將目光從北斗移向北方林線——那裡樹影沉寂,無鳥驚飛,卻讓他袖中三指微屈,又緩緩鬆開。
東麓外三十里,斷崖凹洞內,三道黑衣人伏在石後。一人正用匕尖撥開腐葉,露出半截燒盡的符紙殘角,正是昨夜巡防更換埋符時留下的痕跡。他低聲說:“南嶺三人確已入列,輪崗密了兩處,哨點增到六。”另一人接話:“昨夜那茶會,掌教親授粗碗,分明是立約。”第三人盯著手中泥丸——那是從採藥人籃中換來的通行信物——捏碎後只道:“再不動手,等他們把典閣封死,我們連殘頁都摸不著。”
他們不再多言。片刻後,其中一人取出一枚銅哨,貼唇輕吹,聲如蟲鳴,傳入林深處。不到半柱香,西側枯澗旁、南嶺哨口外、舊驛道岔口,陸續有四道身影悄然聚攏。七人匯齊,皆以灰布覆面,只露雙眼。
為首者壓低嗓音:“原計緩行,今不得不變。援手已至,戒備日嚴,若再拖下去,連潛入路徑都會被填死。”有人問:“功法尚無線索,強闖何益?”那人冷笑:“不奪,怎知不可得?擾其部署,亂中翻卷,或能截出幾片新簡。”眾人默然片刻,陸續點頭。
計劃重定。亥時三刻,分作兩撥行動。兩人赴南嶺哨口外設伏,待巡防換崗時擲火驚林,引兵調防;一人藏於舊驛道高坡,專盯偏殿方向動靜,一旦發現掌教離臺即吹哨撤退;其餘四人隨主力由西澗潛入,踏舊水道上山,避開三處新增埋符點,直撲藏經偏閣。目標明確:只翻近三個月新增竹簡、拓本殘頁,其餘一概不碰。
佈置完畢,眾人各自隱去。有人臨走前回頭望了眼主峰——觀星臺上人影尚在,靜立如石。那人皺眉,低語:“他在等什麼?”同伴拽他衣袖:“別看了,越靜越險。可正因為險,才不能退。”
子時初刻提前發動。理由只有一個:不能再等。那人蹲在澗邊,檢查腰間繩索與鉤爪,確認無誤後抬頭看了看天。北斗偏斜,月隱雲後。他伸手入懷,摸出一塊冷硬的乾糧咬了一口,嚥下後輕聲道:“若退,前功盡棄;若進,或有一線之機。”
七人散入林野,腳步極輕,落腳避石,繞藤而行。一人偽裝成樵夫,挑著空擔沿小徑試探前行,至第三處轉角忽停步——地面新鋪一層松針,踩上去無聲,但邊緣略翹,顯是人為掩蓋。他蹲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道微凸的符紋。立即轉身,退回原路。
訊息傳回,首領在枯樹後聽完彙報,閉眼片刻,再睜時已決。他抬手一揮,七人重新調整位置,行動視窗縮短為子時初刻前十息,力求速入速出。無人再提風險,也沒有人說退。
此時,觀星臺上,路明終於動了。他將佩劍緩緩插回鞘中,左手撫過石欄刻痕,右手忽然按在地面。五指張開,掌心向下,似在感應什麼。風從谷口吹來,拂起他額前碎髮,也帶走了最後一絲夜寒。
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警覺,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確認——像獵人聽見陷阱合攏的聲音。
遠處西澗方向,一隻夜梟撲翅騰空,劃破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