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縫斜切進來,落在桌角那枚未點燃的示蹤符上,紙面泛著死灰般的暗黃。路明仍坐在偏廳中央,膝頭橫著佩劍,左手掌背的舊疤隱隱發燙,像是被埋進炭火的鐵片。他沒動,也不敢動。神識貼地蔓延,已持續三個時辰,掃過洞府十里範圍每一寸土石。風停在樹梢,蟲鳴斷了一瞬,又接上——太整齊了,像被人掐著節拍重演。
他剛收回神識,東南方向的銅盤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靈壓波動,也不是陣眼鬆動。是整塊地面沉了半寸,彷彿下方有巨物翻身。緊接著,四面八方同時亮起幽藍火線,自山腳蜿蜒而上,勾連成環,將整座洞府圍在中心。火線不燃草木,只燒空氣,發出低沉的“嘶”聲,像無數人在同時吸氣。
路明霍然起身,劍未出鞘,人已掠至主殿陣樞前。他抬手按下樞心石鈕,結界光幕應聲升起,呈半球狀罩住洞府核心區域。幾乎在同一刻,三道黑影破空而至,砸在光幕外沿,炸開團團紫焰。碎石飛濺,兩名值守弟子被氣浪掀翻,撞在牆上,口吐鮮血。
敵襲。
不是試探,是總攻。
他未下令,七名親信弟子已自發列陣,三人守東門,兩人護西角,另兩人架起靈符匣,準備接續結界供能。最後一人奔向鐘樓,要去撞響警鐘。可腳剛踏上臺階,一道紅光自天外射來,正中其肩胛,那人慘叫一聲,滾落臺下,手中符令脫手飛出,掉進火線圈內,瞬間化為灰燼。
路明瞳孔一縮。對方連退路都封死了。
第二輪攻擊緊隨而至。五枚青銅鈴鐺懸於半空,自行搖動,音波如鋸,直插結界薄弱處。光幕劇烈震盪,東南角出現蛛網狀裂痕。一名弟子撲上去,以自身靈力注入節點,勉強穩住。可不過十息,又有三道符火自北面射來,呈品字形擊中同一位置。結界崩開尺許缺口,寒風裹著毒霧灌入。
“閉氣!”路明低喝,袖中甩出三張鎮煞符,封住缺口。他目光掃過四周,發現敵人並非無序進攻。每一次轟擊都卡在結界恢復的間隙,每一輪法術都針對不同節點,節奏精準得像早已演練千遍。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預謀的圍獵。
第三輪攻勢來自地下。地面突然隆起,數根漆黑鎖鏈破土而出,纏向陣樞基座。鎖鏈上刻滿倒刺,泛著血鏽色,一觸結界便劇烈腐蝕,發出“滋滋”聲響。兩名弟子持刀斬鏈,刀刃剛碰鐵環,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倒飛出去,嘴角溢位黑血。
路明終於出手。他並指如劍,點向陣樞背面暗槽,一道金光注入,結界強度驟增。鎖鏈被震斷兩根,其餘縮回地底。可就在此時,天空裂開一道口子,九盞白骨燈緩緩降下,圍成圓陣,燈焰青白,照得洞府內外如同冥府。燈光所及之處,弟子動作變慢,呼吸沉重,彷彿背上壓了山。
他認得這種燈。早年典籍記載,名為“拘魂引”,能壓制活人神志,專破群戰。對方不僅知道洞府佈局,還清楚他們的人數與戰法。
第四輪攻擊開始時,東北方向突然傳來巨響。他心頭一緊——那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綻,本以為是誘餌,可現在看,敵人竟也攻向那裡。三面合圍,真假難辨。他剛調派兩人支援東北,西南角的結界卻猛地凹陷下去,像被無形巨手按壓。光幕扭曲變形,眼看就要破裂。
“收縮防線!”他厲聲下令,“放棄外圍三陣,所有人退守主殿三十步內!”
弟子們迅速後撤。有人扶起傷者,有人拖走殘破的符匣。路明站在陣樞前,一手按石臺,一手握劍柄,不斷將自身靈力注入結界。可敵方法寶層出不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面黑幡升起,招出陰風鬼影,撲向弟子。他不得不分神斬出一劍,劍氣破空,將鬼影劈散。可這一瞬的分心,讓東南結界再裂一寸。
火線越來越近,毒霧瀰漫。弟子們咳嗽不止,動作遲緩。一名年輕弟子被鬼影擦中手臂,皮膚迅速發黑,倒地抽搐。另一人試圖用解毒符,卻發現符紙遇霧即融,毫無作用。
路明額頭滲汗。他知道不能再這樣耗下去。對方明顯準備充分,法寶成套,法術連環,根本不是散修或流寇能做到的。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殺,而他們,正一步步落入陷阱深處。
他盯著空中那九盞白骨燈,忽然意識到什麼。這些攻擊看似雜亂,實則有跡可循。每一次重擊之後,必有短暫停頓;每一輪法術結束,總有半息空檔。這不是疲勞,是節奏。他們在按照某種既定順序推進,像在完成一場儀式。
若不能打斷這個節奏,結界遲早會被徹底瓦解。
他必須找到破解之法。否則,天亮之前,洞府必破。
遠處,火線仍在蔓延,毒霧愈發濃重。弟子們蜷縮在主殿臺階下,喘息聲粗重。路明站在最前方,衣袍已被汗水浸透,左手掌背的舊疤灼熱如烙鐵,彷彿要燒穿皮肉。他沒回頭,也不說話,只是將劍尖輕輕點地,發出一聲鈍響。
風停了。
火線靜止了一瞬。
九盞白骨燈的焰心同時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