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焦土與血氣在臺階前盤旋,路明站在主殿中央的石階上,左手按劍,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抽搐。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左肋那道傷口因長時間僵持再度滲出血絲,順著腰側滑下,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暗紅。他沒有低頭看,只是緩緩吸了一口氣,將痛感壓進骨頭縫裡。
敵軍沒有退,也沒有再發動決殺式的衝鋒。他們像一群嗅到腐肉的禿鷲,圍著洞府主峰緩緩遊走,一波接一波地推進。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節奏——西北谷口火線升騰,地底震動如雷,高空裂隙中黑影掠過,法術與符器如雨落下。路明不再追擊,也不再突進。他站在原地,雙足如釘入石板,只以劍意牽引殘陣,引動地脈餘雷,在空中炸出數道電弧,逼退最逼近的幾道黑影。
臺階前橫七豎八躺著殘破的兵刃與焦黑的軀體,分不清是敵是友。一名弟子曾在此處引爆雷符,炸開一片空地,如今那裡只剩一個深坑,邊緣還冒著青煙。路明的目光掃過那處,又移開。他知道不能再指望有人主動衝陣了。能戰者皆已重傷,或死或退,剩下的幾個身影蜷縮在主殿廊下,靠著斷柱喘息。他看不見他們的臉,也不知他們是否還活著,但他知道,只要他還站著,這些人就不會徹底倒下。
他閉眼,數息。內息運轉滯澀,靈力枯竭得比預想更快。經脈中有幾處已被震傷,強行催動只會加劇崩裂。他調整呼吸,改走少陽支脈,繞開受損區域,雖使不出全力,但至少能讓護罩維持不散。再睜眼時,視線有些模糊,遠處山脊的輪廓在煙塵中晃動,彷彿隔著一層水霧。他眨了眨眼,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開,神識隨之清明瞭一瞬。
敵人的攻勢依舊猛烈,卻始終差那麼一線突破不了防線。九曲障旗的光膜雖有裂痕,但未徹底破碎;震地鼓的頻率仍在,雖略顯遲緩,卻未中斷;主殿前的防禦印訣由他親手刻下,哪怕陣眼已毀,僅憑殘紋也能撐住一時。可他也清楚,這種僵持拖得越久,對己方越不利。敵人可以輪換出擊,而他不能換。他必須一直站在這裡,一步都不能退。
他抬起手,抹去眼角濺上的血點,動作緩慢,像是從泥潭中拔腳。然後他望向敵陣深處。那裡火光連綿,人影攢動,卻沒有新的變化。同樣的路線,同樣的節奏,同樣的三路並進。他們也沒找到突破口,否則不會一遍遍重複相同的攻擊模式。對方同樣被卡住了。
“這般相持……終非長久之計。”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幾乎被風吞沒。
他想起半個時辰前,自己還曾主動出擊,一劍斬三人,擲劍穿肩胛,以傷換速,逼退強敵。那時雖險,卻仍有主動權。而現在,他只能守,只能等,只能看著敵人一波波湧來,耗盡他的力氣,磨鈍他的劍鋒。這不是戰鬥,是消耗。他在被一點點拖垮,而敵人也在被一點點拖住。誰先撐不住,誰就敗。
他握緊了劍柄,指節發白。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每一次抬手都像在拉扯斷裂的筋骨,神識覆蓋範圍比開戰之初縮小了近三分之一,只能勉強守住主殿周圍百丈。他無法顧及側翼,也無法確認後陣是否還有人活著。他只知道,眼前這一片戰場,是他唯一還能掌控的地方。
可這樣下去,終究會輸。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初戰時的畫面——敵修如蟻群攀山,火光照亮夜空,他自高臺躍下,一劍劈開人群。那時他還有餘力清剿潛行者,還能瞬移截殺刺客,還能以雷暴壓制高空俯衝。而現在,他連邁步都變得艱難。
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敵陣之上。他們還是老樣子,沒有變招,沒有奇襲,只是機械地推進、攻擊、撤退、再推進。他們在等什麼?還是……他們也無計可施?
他忽然意識到,敵人和他一樣,也被困在這場膠著之中。
可正因如此,才更危險。誰先打破僵局,誰就能贏。
他站在原地,呼吸沉重,左手仍按在劍上,右手緩緩握拳,又鬆開。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混著血跡滑進衣領。他感到疲憊,前所未有的疲憊。但他也知道,不能就這樣耗下去。
不能等死。
必須找出破綻。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盯著敵陣深處,像是要在那片火光中挖出一道裂縫。他沒有動,也沒有下令,甚至沒有再出手攔截下一波飛來的符火。他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唯有雙目微眯,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敵軍推進的軌跡。
風再次吹起,帶著灰燼掠過臺階。他的衣角輕輕擺動,腳下血跡尚未乾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