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情況,不知道你清楚不?”何明義喝了口茶水,緩緩道。
“去年,信貸規模和社會工資、獎金的支出都嚴重失控。全年貨幣發行量比原計劃超82個億,相較於1983年增長了近百分之五十!”
“雖然國務院一月份就開會決定對基建投資‘剎車’,但從現在的情況看,調控幾乎失效,已經形成了投資和消費‘雙膨脹’的緊張局面……”
李向陽並不太懂經濟,但這些數字從何明義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他暗暗吃驚。
見他不語,何明義繼續道:“經濟上過熱,也引發了政治層面的爭論。”
隨後,他話鋒一轉,說起了談話的重點:“在地委班子2月底的一次理論學習會上,輪到景副書記談體會的時候,他把話題引到了咱們鄉鎮企業發展上。”
“他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有些地方打著改革的旗號,把‘混合所有制’搞成了‘混合亂制’。名義上是搞活,實際上是搞亂。國有資產跟私人資本攪在一起,賬目不清,權責不明,最後肥了誰,就不好說了!”
“還有更難聽的——說居然允許個人佔大股。一個廠長,持股超過了一半,這是什麼性質?這還是社會主義公有制嗎?跟解放前的資本家、私營老闆有什麼區別?”
“你聽明白了嗎?”何明義嘆了口氣,看向李向陽,眼裡多了幾分擔憂:“他雖然沒有直接點你的名,但矛頭已經很明確了!”
“還有嗎?”李向陽淡淡地問道。
“最後還說了兩句……”何明義看著他泰山壓頂卻面不改色的樣子,臉上竟多了幾分讚許。
“他認為這不叫改革,這叫改制;不叫探索,叫蛻變。說這種苗頭必須堅決剎住,相關責任人的思想是不是出了問題,組織部門應該關注一下。”
李向陽沒接話,拿了個茶缸子自己倒了杯白開水,只是太燙了,他端在手上沒喝。
景副書記……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
地委班子裡排第三,分管意識形態,周建安提過,說他跟省裡某位領導走得近。
“個人佔大股”、“跟資本家有什麼區別”……
這話要是早兩年說出來,夠把人送進去蹲幾年的。
他也清楚:現在雖然改革開放喊得響,但“姓社姓資”這根弦,從上到下沒人敢松。
而且,這人敢在地委學習會上這麼講,絕對不是一時興起。
李向陽放下搪瓷缸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何主任的辦公室比他高一層樓,但是位置卻差不多,剛好能看到這樹的尖梢。
今天的樹枝上雖然沒有那聒噪的小麻雀,但是,他卻在枝頭看了幾個新芽。
看來……春天來了!
他搖了搖頭,又把思緒收回。
對於這個景副書記的目的,他不清楚,但確有自己的判斷。
那就是——他在試探。
試探地委其他領導的反應,也試探自己這邊會不會跳出來辯解。
如果這時候沉不住氣,跑去解釋什麼,正好坐實了“思想有問題”的把柄,越描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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