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西線暗影
兼領陝西路宣撫使的聖旨,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漣漪迅速從定州擴散至千里之外的陝西諸路。楊延昭的威名早已隨著北疆大捷傳遍天下,如今這位“楊無敵”即將節制西線兵馬的訊息,更是讓整個西北邊陲為之震動。
反應最為激烈的,自然是雄踞河套、虎視關中的西夏。
興慶府(今寧夏銀川),西夏王宮。
國主李德明高踞王座,雖已年近五旬,鬢角染霜,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依舊閃爍著精明與野心。他下方,站立著其最為倚重的兒子,時年二十出頭、鋒芒畢露的李元昊。
“父王,南朝皇帝竟讓那楊延昭兼領陝西!”李元昊聲音洪亮,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與戰意,“此人能在北疆連敗耶律隆慶,確非庸才。如今他目光西顧,對我大夏而言,是危機,亦是機遇!”
李德明撫著頷下短鬚,眼神深邃:“機遇?昊兒,此言何解?”
“父王明鑑!”李元昊上前一步,年輕的臉龐上滿是自信與桀驁,“楊延昭雖強,但其根基在北,如今驟然兼領西線,必然面臨諸多難題。陝西諸路軍將是否服膺?地理民情是否熟悉?北遼是否會趁其分心再度南下?此皆其掣肘之處!”
他眼中閃爍著野性的光芒:“況且,據兒臣所知,南朝朝廷對楊延昭猜忌已深,此番任命,名為重用,實為驅虎吞狼,亦含制衡之意!楊延昭在西線,必然束手束腳,難以全力施為!這正是我大夏的機會!”
李德明微微頷首,露出讚許之色:“不錯。楊延昭確是勁敵,但並非無懈可擊。我兒有何打算?”
李元昊成竹在胸:“其一,可遣使至汴梁,表面恭賀南朝大捷,實則試探其朝廷對楊延昭的真實態度,若能離間,則事半功倍!其二,我軍當加緊備戰,趁楊延昭立足未穩,對其防線進行試探性攻擊,摸清其虛實,若能小勝,則可大漲我軍士氣,打擊其威望!其三,可秘密聯絡北遼耶律隆慶,雖未必能使其即刻南下,但至少可讓楊延昭不敢輕易將北疆精銳西調!”
“好!”李德明拍案而起,“就依我兒之策!楊延昭想來西線立威?那我大夏,就先給他送上一份‘厚禮’!”
幾乎在李德明父子定策的同時,陝西路的核心——延州(今延安),氣氛也同樣複雜。
宣撫使司行轅內,原陝西路最高軍事長官,鄜延路馬步軍都部署石普,面色陰沉地坐在下首。他年約五旬,是西軍宿將,資歷深厚,但近年來面對西夏李元昊神出鬼沒的游擊戰術,屢屢受挫,頗感力不從心。如今朝廷空降一位權勢熏天的楊太師來“兼領”西線,雖明面上是上官,但石普心中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石將軍,楊太師兼領西線的旨意已下,不日便將行文各方。西線防務,還需將軍多多費心,鼎力相助啊。”說話的是陝西轉運使範雍,他是個文官,主要負責後勤糧餉,與石普還算相得。
石普哼了一聲,語氣有些生硬:“楊太師威震北疆,用兵如神,有他老人家坐鎮,想必李元昊那黃口小兒必定望風而逃,何需石某這等敗軍之將費心?”
範雍知其心中不快,勸慰道:“將軍何必妄自菲薄?西線情勢與北疆不同,李元昊狡詐如狐,非耶律隆慶那般堂堂之陣可比。楊太師初來,地理民情、諸將脾性皆不熟悉,正需將軍這等老成宿將輔佐,方能儘快穩定局面。”
石普沉默片刻,嘆了口氣:“範兄所言,石某豈會不知?只是……罷了,既然是朝廷旨意,石某遵命便是。只望這位楊太師,莫要如那張耆一般,只知指手畫腳,不懂邊事艱難。”
他話語中,依舊帶著一絲對“空降”長官的本能牴觸,以及對楊延昭是否能適應西線特殊戰法的疑慮。
定州,宣撫使司。
楊延昭並未因兼領西線而立刻動身前往陝西。他深知貿然介入一個陌生的戰區乃兵家大忌。他首先要做的,是儘可能多地瞭解西線的情報。
書房內,燭火通明。楊延昭面前堆滿了從陝西各路送來的文書、地圖以及軍情邸報。他看得極其仔細,不時用硃筆在上面勾畫、批註。
楊延光侍立一旁,看著兄長專注的神情,忍不住道:“六郎,西線情況似乎比北疆更復雜。李元昊此人,用兵毫無章法,專好偷襲、擾掠,陝西諸軍被他牽著鼻子走,疲於奔命。石普老將軍雖勇,但似乎……有些跟不上那李元昊的節奏了。”
楊延昭放下手中的一份關於保安軍遭襲的詳細戰報,揉了揉眉心:“不是跟不上節奏,是思路被侷限了。西軍習慣了依託城寨,步步為營的打法。而李元昊,他將騎兵的機動性發揮到了極致,避實擊虛,專打軟肋。在他看來,城池不過是困守的牢籠,廣袤的疆域才是他縱橫的獵場。”
他指著地圖上幾處被李元昊頻繁光顧的區域:“你看,他每次出擊,目標都不是堅城,而是屯田的百姓,運輸的糧隊,孤立的小型堡寨。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在乎的是破壞我們的戰爭潛力,打擊我們的軍心士氣。”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楊延光問道。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楊延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李元昊不是喜歡機動嗎?那我們就組建更精銳、更靈活的機動部隊。他不是喜歡偷襲嗎?那我們就設下更多的陷阱,派出更多的遊騎,讓他每一次出手,都要付出代價!”
他沉吟道:“西軍不乏悍勇敢戰之士,缺的是一個能將其有效組織起來,對抗李元昊這種新式戰法的統帥,以及一套與之匹配的戰術體系。石普老將軍……或許守成有餘,但進取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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