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混亂不堪的黑風洞區域,李清玄並未直接返回宗門,也未立刻去追尋那揹負著“點金手”名號卻潦倒不堪的崔瞎子。他先是在附近一座名為“黑巖城”的中型修士城池落了腳,包下一間清淨的客棧小院,佈下簡單的隔絕禁制。
一連三日,他足不出戶。白日里或是打坐調息,恢復因暗中觀察和關鍵時刻傳音點撥石魁而消耗的心神;或是鋪開紙張,以指代筆,蘸著靈墨,將黑風洞所見所聞、尤其是關於石魁的戰鬥方式、性格特點、以及其功法可能存在的優劣之處細細記錄下來,並附上自己的一些初步判斷與未來可用的設想。
夜間,他則再次沉浸於玄天尊者那浩瀚如煙的傳承記憶之中,並非尋求高深功法,而是專注於那些關於礦物辨識、地脈感應、以及一些偏門煉器材料的處理手法。他要為自己接下來與崔瞎子的接觸,做好足夠的知識儲備,以免露怯或無法準確判斷對方的價值。
三日後,感覺準備充分,李清玄這才再次變換裝束,化作一個遊歷四方、收購奇石異礦的中年文士模樣,修為依舊維持在金丹初期,來到了黑巖城西區一片破敗的棚戶區。
根據他從天河坊市和黑巖城零星打探來的訊息,“點金手”崔瞎子在數次賭石看礦失敗、傾家蕩產之後,便蝸居於此地,終日與劣酒為伴,幾乎成了個滾刀肉般的笑話人物。
此地的環境比黑風洞城寨好不了多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貧窮與絕望的氣息。李清玄按照模糊的地址,拐進一條汙水橫流的窄巷深處,終於在一間低矮歪斜、彷彿隨時會倒塌的木板房前停了下來。
房門虛掩著,裡面傳出陣陣濃烈的劣質酒氣和一聲聲壓抑的咳嗽。
李清玄皺了皺眉,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光線昏暗,家徒四壁,只有一張破桌,幾條瘸腿板凳,以及角落裡一堆散發著黴味的鋪蓋。一個頭發花白、亂如蓬草、衣衫襤褸的老者正趴在桌上,手裡還抓著一個快空了的酒葫蘆,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拉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眼神渾濁而無焦距。他的一隻眼睛似乎受過重傷,蒙著一層灰白的翳,另一隻眼睛也顯得黯淡無光。正是那崔瞎子。
聽到推門聲,崔瞎子頭也不抬,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醉醺醺地嘟囔:“滾……滾開!老子沒錢了……什麼礦都沒有……都是騙人的……”
李清玄沒有在意他的無禮,目光掃過桌面,眼神微微一凝。
只見那滿是油汙和劃痕的破舊桌面上,竟被崔瞎子用指甲或是木炭,刻畫著一幅極其複雜的殘局!那並非尋常棋局,而更像是一種推演地脈靈氣流向、礦藏分佈的陣圖,其中蘊含的演算法和原理頗為精妙,絕非尋常修士能懂,與玄天尊者傳承中某些地師手段竟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一個醉醺醺的潦倒老頭,竟在無意識間於桌上推演如此複雜的術算?
李清玄心中一動,看來這“點金手”的名號,並非完全浪得虛名,其祖傳的技藝確實有些門道,只是可能時靈時不靈,或是遭了天妒,或是心性出了問題。
他沒有立刻表明來意,而是自顧自地拉過一條板凳,在崔瞎子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個殘局上,沉吟片刻,忽然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一處關鍵節點上輕輕一點。
“此地靈樞晦澀,若強行貫通,恐引發地氣逆衝,非但尋不到‘金髓’,反受其害。不若由此迂迴,借水煞之力潤澤,雖慢三分,卻穩中求進。”李清玄聲音平和,彷彿在與人探討學術。
正沉醉的崔瞎子身體猛地一僵,划動的手指頓在半空。他猛地抬起頭,用那隻尚能視物的渾濁眼睛,死死盯住李清玄,酒意似乎都醒了大半。
“你……你是誰?”他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能一眼看破他這無意間推演的殘局關竅,並指出改良之法的人,絕非凡俗!
“一個過路的,對金石之物有些興趣。”李清玄淡淡一笑,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酒葫蘆,“聽聞老先生曾有點金之手的美譽,特來拜訪。看來,老先生近來時運不濟?”
崔瞎子聞言,臉上閃過濃重的羞愧、不甘與怨憤,猛地抓起酒葫蘆灌了一口,卻發現早已滴酒不剩,不由得狠狠將葫蘆砸在桌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時運不濟?嘿嘿……是老子眼瞎!心也瞎!”他自嘲地笑著,笑聲比哭還難聽,“美譽?狗屁的美譽!不過是騙鬼的把戲!祖傳的手藝?到頭來還不是賠得精光,讓人當傻子耍!”他似乎將李清玄當成了來看笑話的,情緒激動起來。
李清玄靜靜地看著他發洩,並未打斷。待他情緒稍平,才緩緩開口:“技藝本身無錯,錯或在人,或在時,或在命。觀老先生方才所演之局,精妙深奧,絕非虛妄。或許……只是欠缺些許運氣,或是用錯了地方?”
崔瞎子喘著粗氣,獨眼瞪著李清玄,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嘲諷之意,卻發現對方眼神平靜而真誠,並無戲謔。
“你……你真懂尋礦辨金之術?”他遲疑地問道,語氣緩和了些。
“略知一二。”李清玄模稜兩可地答道,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錦囊,放在桌上推了過去,“萍水相逢,些許酒資,不成敬意。或許可暫解老先生燃眉之急。”
崔瞎子疑惑地開啟錦囊,裡面並非靈石,而是三塊顏色、紋理、光澤各不相同的礦石樣本,每塊都只有拇指大小,卻都蘊含著奇特的能量波動。
“這是……”崔瞎子的獨眼瞬間亮了起來,作為一名沉浸此道多年的老手,他本能地被這些奇特的礦石所吸引。他拿起其中一塊暗金色的,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仔細摩挲著表面的紋路,甚至用那僅存些微靈覺的指尖去感受其內部的能量流動。
“暗流金?不對,密度不對……蘊含一絲庚金之氣,卻更顯陰沉……這……這莫非是隻在極陰地脈深處、與‘冥鐵礦’伴生的‘啞金’?”他喃喃自語,神情專注,彷彿瞬間變了一個人,那股頹廢醉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學者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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