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彈指而過。
這三天，李清玄並未返回宗門。他在黑巖城另尋了一處僻靜客棧住下，白日里或是打坐調息，或是翻閱從中淘來的幾本地質雜記，進一步豐富對此地礦脈分佈的瞭解。更多時候，他則悄然觀察著崔瞎子蝸居的那片陋巷。
透過殘留的神念感知，他“看”到崔瞎子這三日竟真的大異往常。那破屋裡再未傳出濃烈的酒氣，反而時常有微弱的靈光波動——似乎是那老者在反覆擦拭、除錯某些陳舊的法器羅盤。更多時候，他則是坐在門檻上，那隻獨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時而激動地搓手，時而頹唐地抓撓著花白的頭髮，顯然內心正經歷著天人交戰。
午時將至，黑巖城東區的“百味樓”漸漸熱鬧起來。這座酒樓價格親民，靈食滋味尚可，乃是城中散修與小家族修士聚集、交換訊息、洽談事務的常用場所，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李清玄依舊作那中年文士打扮，提前一刻來到二樓，選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他沒有點酒，只要了一壺清心凝神的“雲霧靈茶”和兩碟尋常靈果，自斟自飲，目光似無意地掃過樓下熙攘的街道。
他的神識，卻早已如一張無形細網，籠罩著通往陋巷的那個方向。
午時正刻，樓下並未出現崔瞎子的身影。
李清玄面色如常，不急不躁，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茶香嫋嫋，氤氳了他平靜的眼眸。
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樓梯口才傳來一陣遲疑、拖沓，甚至帶著點畏縮的腳步聲。只見崔瞎子出現了。他顯然盡力收拾過自己，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卻依舊能看到補丁的灰色長衫，亂糟糟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勉強束起，臉上似乎也擦洗過，少了些汙垢，卻更顯皺紋深刻滄桑。他手中緊握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一步一頓地探著路，那隻獨眼緊張地掃視著嘈雜的二樓環境，身體微微佝僂著，與周圍那些高談闊論的修士顯得格格不入。
當他渾濁的獨眼終於捕捉到窗邊獨坐的李清玄時，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握著木棍的手關節都有些發白。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拄著棍，一步步挪了過來。
“坐。”李清玄指了指對面的空位，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只是招待一個尋常友人。
崔瞎子有些侷促地坐下，將木棍小心靠在桌邊，一雙佈滿老繭和疤痕的手無處安放地搓著膝蓋。
“老……老夫崔嵬。”他聲音乾澀，報出了幾乎被遺忘的本名，而非那個帶著譏諷意味的綽號。
“木先生。”李清玄微微頷首，替他斟上一杯靈茶，“崔老先生能來，木某心甚慰之。”
崔嵬沒有去碰那杯香氣四溢的靈茶，獨眼直視李清玄，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卻又卑微的倔強：“木先生，三日之約，老夫來了。您說的差事……究竟是何事？老夫如今這般模樣，除了一點祖傳的、時靈時不靈、還盡惹禍端的手藝，再無長處。若先生只是憐憫……”
李清玄抬手，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木某行事，不憑一時喜怒，更無謂憐憫。請你來，自然是看中你‘點金手’的本事。”他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卷略顯陳舊的獸皮地圖，在桌上緩緩鋪開。
這正是他透過星隕商會匿名購得的黑巖城周邊區域圖，但關於那處他親自感應過的疑似礦點，只做了模糊標記，周圍的地形地貌卻標註得頗為詳細。
“請老先生看看此地。”李清玄修長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地圖上一處標記著“廢棄赤銅礦坑（東）”的區域，“據聞此礦坑枯竭已近百年。但近來有零星傳言，礦坑深處夜間偶有異光閃爍，伴有沉悶地鳴。以老先生之見，此地可有玄機？是否可能蘊藏他種礦藏？”
崔嵬的獨眼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神采，彷彿飢餓的獵鷹看到了獵物。他幾乎將整個上半身都撲到了地圖上，乾枯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仔細撫摸著那片區域的山巒走向、河流標記、以及那些代表已知礦脈的細微符號。
他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微卻急促：“赤銅礦……陽火之屬，常伴硫鐵、少量輝銀……此地山脈走向屬離位，但這條支脈隱有兌金之象……暗河……等等，這處褶皺……不對，這絕非天然形成，像是……地火宣洩後又被人為堵塞過的舊道？”
他的分析越來越深入，語速越來越快，完全沉浸在了專業的世界裡，忘記了周遭的喧囂，也忘記了自己的窘迫。那隻獨眼閃爍著睿智而專注的光芒，與三日前那個醉臥陋巷的糟老頭子判若兩人！
片刻後，他猛地抬起頭，呼吸急促，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木先生！此地……此地大有蹊蹺！看這地脈隱晦下沉之勢，尤其是這條被掩蓋的舊道和可能的暗河流向……下方極有可能……極有可能因當年地火宣洩，孕育出了‘地火磷晶’！甚至……若機緣巧合，地火足夠精純猛烈，未嘗不能誕生一絲‘熔心髓’！但……但這需要實地勘探，而且風險極大，地火不穩定，舊道極易坍塌，非精通地脈且修為不俗者不可為……”
他的判斷，竟與李清玄憑藉混沌道體感知和玄天尊者零散傳承得出的結論高度吻合！甚至更為大膽，點出了“熔心髓”這等更珍貴的可能！
李清玄心中暗贊，此老果然身懷絕技，落魄至此，實乃時運不濟兼或性格缺陷所致。但他面上卻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懷疑，微微蹙眉：“地火磷晶？熔心髓？老先生，據木某所知，這兩種靈材生成條件極為苛刻，您僅憑這張並非精細的地圖便能斷定？莫非是……”
他話語未盡，但質疑之意已然明顯，彷彿在懷疑對方是否為了挽回顏面而信口開河。
崔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漲紅了臉，急聲道：“木先生！老夫雖落魄如斯，卻從不敢辱沒祖上傳下的《石函金經》！經中有云：‘火盡銅枯，地脈潛行，遇煞而凝，遇陰則藏，非大毅力大機緣者不可得……’此地地貌特徵，尤其是這條被掩蓋的舊道痕跡，與經中所載‘地火蘊精’之象至少有六分相似！雖不敢說十成把握，但至少有五成可能！若非……若非老夫如今……”他說到此處，激動之情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與苦澀。是啊，就算看出門道又如何？無錢無人無實力，一切都是空談。
李清玄看著他的反應，心中已有決斷。他不怕對方有缺陷，就怕對方沒真本事還死要面子。崔嵬的反應，恰恰證明了他的專業素養和此刻內心壓抑的巨大不甘。
“《石函金經》？倒是未曾聽聞的秘典。”李清玄故作沉吟，隨即話鋒一轉，“不過，老先生既然如此篤定，木某便信你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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