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李耀輝下了樓,推開單元門,一股潮乎乎的熱氣迎面撲上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出門的時候在屋裡沒覺得怎樣,窗簾拉著,只當是陰的。現在站在樓底下,他才看清楚——西邊的天整個兒地烏了,雲層一大片一大片地正往這邊壓過來,像誰把墨汁潑在了灰布上,一點一點地洇,一點一點地擴散。最遠的那一層雲幾乎是黑的,沉甸甸地墜在那裡,看著就讓人胸口發悶。
要下雨了。
他站在單元門口猶豫了兩秒鐘,轉身又往回走。
陸嬌嬌正彎著腰擦餐廳的桌子,抹布在手上,聽見門響,直起身來看他:“咋了?又忘帶啥了?”
“傘在哪呢?”李耀輝拉著門口的簡易鞋櫃,抽屜裡沒有,又往屋裡看。
陸嬌嬌把手裡的抹布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往外探了探頭。她側著臉看了看天,又縮回來,語氣輕快得很:“這雨眼時我看下不來。你看那雲,還遠著呢。”
她話音剛落,從遠處的天空裡,呼呼啦啦傳來幾聲悶雷。那雷聲很遠,悶悶的,不仔細聽的話,還以為是哪輛大貨車從高架橋上開過去了。
“看吧,連雷都過來了。”李耀輝說。
陸嬌嬌笑了一下,轉身走到客廳電視櫃下面的長抽屜前,拉開,翻了翻。裡頭有舊報紙、幾截電線、一筒快用完的膠帶,還有一把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天堂傘。她抽出來,遞過去。
“這怕啥的?要真下了雨,我把傘給你送去。”
李耀輝抓過雨傘,在手裡掂了掂,嘴上帶了一句:“我拿上不就得了,這點事還送什麼送。”
他是真不想她三天兩頭往醫院跑——每次她來,走後科裡那幾個小護士都要故意打訕他幾句,什麼“李大夫的愛人可真黏人”什麼的。他嘴上沒說什麼,心裡頭覺得可麻煩了。
兩層樓的事兒,趕緊自己拿上吧,省的又讓她帶逮著機會。。。。再說了,上次下雨她就去給他送傘了,就這麼十來分鐘的路,一路小跑,淋也就淋了,就算衣服溼了,男子漢大丈夫的,有什麼?可她不聽,非說淋感冒了不值當。。。。
陸嬌嬌倒是沒想那麼多。
她把抽屜推上,拍了拍手,又去擦還沒擦完的桌子了,嘴裡還嘟囔了一句:“要是下雨,今兒我可就出不去了。”
李耀輝沒再說什麼,抓著傘出了門。
從小區到醫院,走路不過十來分鐘。這一路上,雲雖然眼看著就要滾過來了,但雨並沒有下來。風倒是起了,不大,一陣一陣的,把路邊的葉子吹得翻過來,露出灰白色的背面。街上的人走得不快不慢的,沒人打傘,大概都覺得這雨一時半會兒下不起來。
他到醫院的時候八點不到,換好衣服上樓,查房,看病歷,跟住院醫交代了幾句。不知道是不是天氣不好的原因,上午的門診竟然不忙,稀稀拉拉的幾個病人,看完還不到十點半。
查完房,該寫的寫了,該籤的簽了,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有了會兒閒工夫。
這在胸外科是稀罕事。
於是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站在那裡,往遠處看。
天已經全變了樣。
早上出門時還只是西邊烏了,這會兒整個天空都壓下來了。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黑壓壓的,一層摞一層,沉甸甸地蓋在城市上頭。最厚的地方几乎是墨色的,邊緣翻卷著,透出一絲詭異的青灰。遠處的地平線已經完全模糊了,分不清哪是雲、哪是地,天地之間被那層濃重的灰白糊在了一起。
柳樹開始晃了。一開始還是輕輕搖擺,不一會兒是整個樹冠都被風掀著,往一邊倒,再彈回來,再倒過去。地上的碎紙片和塑膠袋被捲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又落下去。樓下的腳踏車棚裡,幾輛沒放穩的腳踏車被風吹倒了,車軲轆在風裡空轉,發出吱吱的聲響。
雷聲又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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