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叫‘告別’,不是告別他,是告別那個被恨困住了十九年的你自己。”
依萍站在醫院門口的冷風裡,輕輕吸了吸鼻子。
眼睛還是乾乾的,沒有掉眼淚,但胸口那股子堵了很久的憋悶和鬱氣,像是被風吹走了。
她走下臺階,再次融入上海的街頭,“既然如此就回家吧,稿子還沒改完呢。”
陸振華走了,那個用鞭子抽她的男人走了。
可她還活著,她會好好地活著。
……
一九三七年的冬天格外漫長。
上海淪陷的訊息傳來那天,依萍正在婦女識字班的課堂上教一群女工認字。
黑板上寫著中國兩個字,她拿著粉筆一筆一劃地寫,底下的女人們認認真真地跟著念。
門忽然被推開了,沈之衡站在門口,臉色是依萍從未見過的蒼白。
“之衡?怎麼了?”她放下粉筆。
沈之衡快步走進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上海淪陷了。”
教室裡靜了一瞬,然後角落裡一個年輕的女工哇地哭了出來。
其他人沒有說話,卻都憂心忡忡,上海淪陷了,那她們還有活路嗎?
依萍站在黑板前面,看著這些女人們,她們從前是弄堂裡倒馬桶的、給人洗衣裳的、在工廠裡一天做十幾個小時活的,好不容易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認得了幾個字,以為日子會慢慢好起來,可外面的炮火聲又開始了。
依萍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粉筆,繼續在黑板上寫字,除此之外她慷慨激昂地對著所有人說:“太陽還會升起來,天總會亮的。”
把粉筆放回去,她知道現在沒人能安靜地聽課,她轉身對著所有人說,今天的課到此為止,都先回去吧,上課時間另行通知。
那天晚上,依萍和沈之衡在書店後面那間小屋裡坐了很久。
租界比往日安靜得多,偶爾有軍靴踏過石板路的聲響。
沈之衡點了一盞煤油燈,把燈芯撥得很小,光只能照亮桌子那麼大的範圍。
“我要留下來。”沈之衡說,“我的身份和組織的關係,你是知道的。現在這個情況,我不能走。”
依萍坐在他對面,手搭在桌面上。
她看著這個男人,他們認識一年多了,從投稿、改稿到深夜長談,從普通的朋友到彼此心照不宣的陪伴。
她知道沈之衡的編輯身份下還有另一層身份,她從未問過,他也從未主動提起。但如今戰火把這個秘密燒到了明面上。
“我也留下來。”依萍說。
沈之衡抬起頭看著她,煤油燈的光在他鏡片上跳了一下:“依萍,你不一樣。你有機會去大後方,你可以繼續唱歌寫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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