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干微微頷首,目光如同實質般在暖閣內緩緩掃過,那沉靜銳利的視線掠過每個人,最終似乎在不經意間,掃過了永寧藏身的陰影角落。
永寧只覺得那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尖,瞬間刺透了她粗陋的偽裝。
幸好,那目光並未停留,彷彿她只是角落裡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不必多禮。王子雅宴,老夫叨擾了。”
比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穩定感,彷彿能撫平一切躁動:“王上偶感微恙,遣老夫前來,以彰王恩。”
“太師言重了,父王聖體康泰,小子心方安。太師請上座!”
九王子連忙側身讓開主位,姿態謙恭至極。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比干身上,暖閣內短暫的秩序調整,永寧的心臟狂跳著。
暖閣內隨著比干的到來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又潑進了一瓢冷水,讓局面更加兇險莫測。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有些異常的情緒,趁著無人注意。退至邊上,然後朝那個一直盯著她、面目兇惡的管事跨出半步,裝作唯唯諾諾:“……大……大人…奴…奴內急難忍…求…求片刻……”
她躬著身子,一手死死按住小腹,做出痛苦難耐的姿態,臉上刻意憋出幾分扭曲的潮紅,眼神里充滿了卑微的哀求。
那管事正緊張地關注著太師和貴人們的動靜,被永寧這突然的靠近和嘶啞的聲音驚了一下。
他厭惡地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了這個粗鄙不堪、此刻又添了“麻煩”的小宮人一眼,又瞥了一眼暖閣內無人留意這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壓著嗓子低斥道:“晦氣!快去快回!”
“喏…喏!”
永寧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強忍著拔腿就跑的衝動,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腳步踉蹌卻迅疾無比地沿著牆根最深重的陰影,像一道灰暗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這令人窒息的暖閣。
……
身後,暖閣內的寒暄與應酬聲,以及比干低沉而充滿威壓的話語,被厚重的門簾迅速隔絕,變得模糊不清。
然而,廊道里的空氣帶著一股地底深處的陰涼,混雜著遠處飄來的酒香、食物油膩的氣息和薰香的甜膩,形成一種怪異而令人作嘔的味道。
永寧不再回頭,不作停留。
她辨認著來時的方向,憑著記憶朝著遠離主廳喧囂的、更偏僻的宮室區域疾走。
她心跳如鼓,在耳邊轟鳴,粗布衣衫摩擦著皮膚,汗水浸透的後背被冷風一吹,激起一層層寒慄。
廊道曲折,燈火漸漸稀疏。巨大的蟠螭紋青銅燈樹間隔很遠才有一盞,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區域,大部分空間都沉沒在濃稠的黑暗裡。兩側石壁上雕刻的古老獸面紋飾在跳躍的光影中顯得猙獰而詭異,彷彿隨時會活過來擇人而噬。寂靜如同沉重的幕布籠罩下來,只有她自己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在空曠的廊道里迴盪,反而更添了幾分死寂的恐怖。
剛轉過一個堆放著雜物、光線尤為黯淡的拐角,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緩解。
就在她稍微放緩腳步,試圖辨認前方路徑時——
呼!
斜刺裡,一扇虛掩著的、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內,猛地伸出一隻大手!那手的速度快如鬼魅,五指箕張,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精準無比地一把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啊——!”
一聲短促而充滿驚駭的尖叫被永寧死死卡在喉嚨裡,只化作一聲嘶啞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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