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的哭鬧和罵聲停頓了一下。
永寧繼續用平和的聲音說:“吾只是一名過路的貞人。方才路過您家,見屋簷下有殘破的蓍草痕跡,心中好奇。冒昧問一句,老丈家中,昔日可有人擅卜筮之道?”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老人沙啞而警惕的聲音:“……爾怎知?吾兒……吾兒生前,曾是城中卜官……”
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痛和驕傲。
永寧心中瞭然,繼續道:“原來如此。失敬了。看來老丈亦知易理。不瞞老丈,吾方才觀此宅院,雖經戰火,然地氣未絕,尤其東南角,似有微弱生機暗藏,對應巽位,風入,主溝通、生長。此象並非吉兆,卻暗示一線轉機,關鍵在於能否接納一絲外來之‘生’氣。此非指周軍,或指……其他。譬如,您是否還有遠親在世?或您孫女之生機,需外物滋養?”
她的話,半真半假,結合了觀察、猜測、以及一點點心理引導。
她沒有提周軍的救濟,而是從對方可能感興趣且熟悉的“卜筮”角度切入,將“接受幫助”轉化為“接納生機”的易理概念。
門內又沉默了,但這次的沉默不同於之前的充滿敵意,而是在思考和權衡。
良久,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老人渾濁的眼睛透過門縫打量著永寧,看到她確實身著貞人服飾,而非軍裝,警惕稍減。
“爾……所言可真?東南角……那原是吾兒平日佔卜之所……”
“地氣不會騙人。”
永寧篤定地說:“老丈,卦象雲‘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變化是緩慢的,但需居於賢德之地,善待周遭,方能得滋養。固守仇恨,如同枯木拒春風雨露,恐非善策。即便為了延續您兒子留下的這一點卜筮之脈,為了您孫女能如林木般漸漸成長,也當稍作變通,留待將來。”
她的話,巧妙地避開了國家仇恨,聚焦於家庭延續和文化傳承卜筮之脈,這更容易觸動老人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老人看著永寧,又回頭看了看身後小聲抽泣的孫女,眼中激烈的仇恨慢慢被一種深沉的悲哀和無奈所取代。他依然恨周人,但他更愛他的孫女,也不想讓兒子的痕跡徹底消失。
他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嘶啞:“……罷了……把東西……放在門口吧……多謝……貞人指點。”
他沒有開門,沒有直接接受周軍的施捨,但他同意收下東西了。
這是一個微小的、卻至關重要的讓步。是他的“心”被觸動後,做出的一個“改變”。
永寧沒有再多說,對遠處的軍需官點了點頭。軍需官連忙將糧食和傷藥輕輕放在門口,然後退開。
她對著門扉微微頷首:“老丈保重。生機已現,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心情豁然開朗,之前的陰霾和虛無感一掃而空。
“我明白了……”
她心中思潮湧動:“‘天命’或許真的存在,它可能是歷史的大趨勢,是文明發展的規律,是機率的集合。西伯侯興周,或許是這種大勢的一部分。”
“但,‘天命’絕不會規定每一個細節!它不會規定這個老人一定要接受糧食,它不會規定我必須用哪種方式去說服他。在這些具體的、微觀的層面上,存在著無數的可能性和選擇權!”
“我的‘占卜’,不是讀取註定不變的劇本,而是洞察大勢的機率流向。而我的‘行動’,我的‘智慧’,我的‘溝通’,正是在這機率流向中,去選擇、去創造那條更符合‘德’、更減少痛苦、更導向善果的具體路徑!”
“就像剛才,大勢是周要安撫黎民,但具體到這位老人,他有可能餓死,也有可能接受救濟。我的出現和我的方式,改變了他原本可能選擇餓死的‘機率’,促使他選擇了活下去。我改變了他個人命運的‘天命’!”
“所謂的‘改天命’,從來不是去推翻歷史洪流,那或許不可能,而是在這洪流中,盡己所能地去影響每一個微小的浪花,讓更多的個體能免於苦難,讓‘德’的理念能滲透進每一次選擇,從而讓最終實現的‘大勢’,能帶著更多人的福祉和更少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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