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對比起憤怒、厭惡、憎恨,這種徹底的、彷彿你從未在對方生命中留下過任何深刻痕跡的遺忘,才是最讓人痛心的。
它否定的不僅僅是你與他的關係,更是否定了你自身存在過的部分價值。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永寧的眼角滑落,順著她沾染了塵灰的臉頰,劃出一道清晰的溼痕。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直到那滴淚珠墜落,無聲地碎在腳下冰冷的石板上。
陸亞怔住了。
他看著她臉上那滴淚,看著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認命感。他胸腔裡那莫名的刺痛感再次加劇,如同有細密的針在反覆扎刺。更讓他驚駭的是,他感覺到自己眼角竟也傳來一陣溼意。
他下意識地抬手抹去,指尖觸碰到一片冰涼。
他……哭了?
為什麼?
他看著自己指尖那點水痕,黑沉的眸子裡充滿了巨大的、無法理解的困惑和一絲……慌亂。
這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與他腦中那片關於眼前女子的、冰冷而“既定”的記憶,產生了尖銳的矛盾。
為了壓下這令他不安的矛盾感,為了證明自己並非對她、對現狀完全“無作為”,他幾乎是帶著一種負氣般的、急於確認某種“事實”的心態,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維持著刻意偽裝的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吾知爾是叛逃的天命人,曾經設計與吾有婚約,之後爾之陰謀被揭穿,婚約自然被取消了,但你爾要加害酈雲和佔瑤,被吾之魂釘射中,還暗自逃到周原……”
他像是在背誦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早已被定性的卷宗,語句流暢,邏輯“清晰”。這就是他認知中的“事實”,是他記憶裡關於“永寧”這個人的全部輪廓——一個心懷叵測、陰謀敗露、傷害他在意之人後狼狽叛逃的天命罪人。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每說一個字,他的心口就更痛一分?
為什麼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此刻清澈倒映著他身影、卻盛滿了破碎感的眼睛……他會覺得喉嚨發緊,彷彿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讓他呼吸困難?
他是在陳述“事實”,可這“事實”卻像一把鈍刀,在他自己的心臟上來回切割。
他的話語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幾個字幾乎微不可聞。他怔怔地看著永寧,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也會跟著流下那滴淚,彷彿身體的本能反應,遠遠快於並背離了他那看似“完整”的記憶。
永寧看著他臉上那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淚痕,看著他眼中那真實的困惑與痛苦,心中那片冰冷的荒蕪之地,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憤怒消失了,質問也失去了意義。
如果他有病,如果他的記憶本身就是混亂的、被篡改的、或者缺失的,那麼她此刻的任何情緒宣洩,都顯得徒勞而可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將胸腔裡那股酸澀脹痛的感覺壓下去。
她抬起手,用還算乾淨的袖口,用力擦去自己臉上的淚痕,也彷彿要將那些軟弱的、依賴於他人記憶來確認自身價值的情緒一併擦去。
她整理好情緒,目光重新變得清明而冷靜,儘管那冷靜之下,是無人能見的累累傷痕。
“好。”
她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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