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之內,塵土微揚。牆壁上那些描繪著“神話”真相的壁畫,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訴說著一段被歲月塵封的、關乎星辰曆法與生存的宏大史詩。
永寧的心神尚沉浸在這驚人的發現所帶來的震撼之中,呂越那沙啞而帶著詭異熱切的聲音,卻如同冰刺破了室內的寂靜。
他臉上那陰鷙的表情此刻被一種近乎病態的執拗所取代,雙眼死死盯著永寧,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大人,您看到了嗎?這些……這些才是被掩埋的真相!而這,也與吾族世世代代苦苦追尋的,息息相關!”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吾族……這一支揹負著瘟瘴詛咒的血脈,自遠古以來,便被視為不祥,是行走的災厄!世人畏吾、憎吾、驅吾、欲除吾而後快!吾等像陰溝裡的鼠輩,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殘喘,憑藉這身令人作嘔之力,偶爾為人做那些最骯髒的勾當,才能換取片刻的喘息之機!”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積壓了無數代的怨毒與痛苦:
“吾族人無法在陽光下生活,無法像常人一樣耕種、貿易、組建家庭。孩童見了會啼哭不止,牲畜靠近會焦躁不安,就連吾族停留過的地方,都會被視為汙穢之地,需要焚燒淨化!吾……吾族甚至不被當做人來看待!”
“憑何?!憑什麼吾族生來就要承受這些?!就因為這該死的、不由吾等選擇之力量?!”
呂越的情緒越來越激動,面容扭曲,眼中佈滿了血絲:“但是!族中最古老的預言一直流傳著——當真正的‘天人’降臨,展現超越凡俗的智慧與力量,洞悉世界的本源規則時,便是吾族擺脫詛咒,重獲新生的唯一希望!”
他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貼上永寧,灼熱而瘋狂的氣息撲面而來:“吾在周原看到了!您能淨化瘟疫,那不是普通的巫術!您能展現未來幻景,那絕非人力可為!您能引動聖地異象,與那‘天殞之心’共鳴!您甚至……您甚至能看懂這些連殷商大貞都未必完全明白的古老壁畫!”
“您就是預言中的‘天人’!!”
呂越幾乎是嘶吼出來,眼神中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渴望與祈求,“只有您!只有您這樣真正的‘天人’,才能理解吾族痛苦,才能擁有改變這既定命運的力量!才能……拯救吾族!”
永寧靜靜地看著眼前近乎癲狂的呂越,看著他眼中那混合了絕望、希望、瘋狂與卑微的複雜光芒,沉默了。
她的心中,沒有憐憫,也沒有被認可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分析與明悟。
天人?
曾經她也以為自己是來著。
但結合之前窺見的一切——三星堆與殷商的深度交流、上古“神話”背後的科技真相、卡爾達舍夫文明等級的推測、乃至那場資訊風暴中關於高階文明與維度規則的碎片——她哪裡還會相信有什麼虛無縹緲的“天人”?
現在,所謂的“天人”,在她看來,極有可能就是掌握了更先進科技、更高等文明成果的存在!他們或許來自星空,或許是上一個輪迴的倖存者,他們的能力在矇昧的古人眼中,自然如同神蹟。
伏羲、女媧、后羿、夸父……他們可能就是那樣的“天人”,用他們的知識和技術,修正曆法,測量大地,引導文明。
而呂越一族那所謂的“瘟瘴詛咒”,在永寧看來,更可能是一種罕見的、具有遺傳性的、能夠與環境中某些微生物或能量場產生特殊互動的體質變異。這種變異在矇昧的時代,無法被理解,更無法被有效控制或治療,故而被視為詛咒和災厄。它帶給宿主痛苦,也因其特殊性而招致社會的排斥與恐懼。
呂越寄希望於“天人”來拯救他的族人,本質上,是希望藉助更高層級的知識、技術和力量,來破解他們體質變異的奧秘,要麼治癒它,要麼找到與之共存、甚至控制它的方法。
這根本不是什麼玄學的“改命”,而是一個極其艱難的、關乎生命科學、基因工程乃至能量醫學的課題!這需要的不是什麼“神啟”,而是實打實的、遠超這個時代水平的科學技術和系統性的研究!
這,恰恰與她之前思考的,要改變“天命”規則,就需要推動整個文明層級提升的思路,在某個層面上不謀而合!
只有當一個文明發展到足夠的高度,擁有了相應的科技樹和認知水平,才有可能去解決像呂越一族這樣極端而個體化的“命運”問題。
呂越將希望寄託在她這個“天人”身上,某種意義上,是找對了方向,卻用錯了方法。她個人,即便擁有一些超越時代的認知和星樞的幫助,也絕無可能單獨解決如此複雜的生物學難題。
她看著面容扭曲、充滿期待的呂越,心中暗歎。
他的執念,他的痛苦,都是真實的。但他尋求解脫的道路,卻註定崎嶇而漫長,甚至可能永遠沒有終點。
“呂巫……”
永寧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打破了陋室中令人窒息的沉默:“爾之痛苦,吾聽到了。爾族人遭遇,吾也能想象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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