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越那番關於自身悲慘身世的剖白,永寧聽在耳中,警在心裡,卻未急於追問或表態。她深知,在這種彼此試探、各懷鬼胎的境況下,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可能落了下風。呂越的真正目的,她相信,隨著在殷商的深入,終究會如同水落石出般顯現。
然而,呂越接下來的舉動,卻再次超出了她的預料。
他沒有急於帶她去見公子啟,也沒有安排她接觸任何殷商的核心人物,反而在確認行館安全後,再次帶著她,離開了那喧囂的“萬方巷”,一頭扎進了殷都更深處、更加曲折隱秘的街巷之中。
這些巷道狹窄而陰暗,兩側是高大卻斑駁的土牆,少有窗戶,彷彿將外界的喧囂與光線都隔絕開來。呂越對這裡極為熟悉,如同穿行在自家的後花園,七拐八繞,有時甚至穿過某戶看似普通民居的後院,最終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的木門前。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才用特定的節奏輕輕敲了敲門。門內傳來細微的響動,片刻後,木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條縫隙,一雙渾濁而警惕的眼睛在門後掃視了一下,看到是呂越,這才將門完全開啟,露出一個身形佝僂、沉默寡言的老者。
呂越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便帶著永寧側身而入。那老者迅速關上門,如同幽靈般消失在院落的陰影裡。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庭院,雜草叢生,顯得頗為荒涼。正對著的是一間低矮的土屋,呂越徑直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示意永寧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僅憑門口透入的天光和牆壁上幾個小孔洞照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塵土和金屬混合的氣味。永寧的目光迅速適應了黑暗,掃視屋內,心臟猛地一跳!
屋內的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但在靠牆的一張粗糙石臺上,卻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件器物。
一件是L形的銅矩尺,尺身刻有細密的刻度,邊緣因長期使用而顯得光滑。
一件是兩個銅腿連線的圓規,雖然結構古樸,但其形制與原理,與後世的圓規別無二致!
還有一件,是一個石制的、帶有傾斜角度的日晷基座,雖然晷針已失,但其上的時刻線依稀可辨!
矩尺、圓規、日晷!
這些絕非這個時代普通工匠會使用的工具!它們代表著一種精密的測量、計算與天文觀測的技術水平!
永寧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她強壓下心中的驚駭,將目光投向牆壁。土質的牆壁上,用某種礦物顏料繪製著一幅幅雖然褪色、卻依舊能辨認出內容的壁畫!
那些壁畫的內容,與她所知的“神話傳說”驚人地對應,卻又以一種近乎“技術手冊”的方式呈現。
第一幅,一位身形偉岸的男子伏羲,手持矩尺與圓規,正在測量日影,觀察星辰。壁畫旁邊用古老的符號標註著類似“三百六十”、“分二十四氣”的字樣!
下方還繪製著類似河圖洛書的複雜點陣圖和八卦符號的推演過程,壁畫描繪他教導人們根據這些計算結果進行農耕,風調雨順。
第二幅,天空出現了裂痕般的異象,天傾西北,地陷東南,星辰軌跡紊亂,日影偏移。田野枯萎,饑荒蔓延。手持矩尺的伏羲面露凝重與困惑,似乎他之前的計算體系出現了巨大的誤差,無法再指導生產,導致了災難。
第三幅,一位人首蛇身的女子女媧出現,她並非在用五色石“補天”,而是伏案於更加複雜的計算之中!她重新測量日影,觀測星宿,壁畫上清晰地顯示她重新計算出了一年的長度,發現比原有曆法少了五天!於是,她增加了閏月,以彌補誤差,修正了混亂的“天時”!旁邊標註著“補天,正歷”!
第四幅,描繪著曆法混亂的具體景象,壁畫上顯示陽曆與陰曆之間出現了巨大的誤差,竟有十日之多!一個勇武的射手后羿張弓搭箭,射向了天空中九個熾熱的、象徵“陽”的符號。而後,他娶了一位飛向月亮象徵“陰”的女子嫦娥。壁畫旁的註解暗示,這象徵著透過調整,使陰陽曆法重新協調合一!
第五幅,一個巨人在追逐一個巨大的、散發著光芒的圓盤夸父逐日。但他並非愚蠢地想要追上太陽,而是在不同地點豎立日晷,透過觀察和測量日影的長度與方向,來精確計算時間和方位!
永寧呆呆地看著這些壁畫,大腦如同被重錘擊中,一片轟鳴!
所以……根本沒有什麼神話?
伏羲用矩尺圓規測算天文,制定曆法,指導農業,女媧“補天”是重新校準了出現嚴重誤差的歷法,增加了閏月,后羿“射日”是修正了陰陽曆法間巨大的誤差,使其重新同步,夸父“逐日”是利用日晷進行大規模的天文觀測和大地測量!
這些被後世傳頌、充滿了奇幻色彩的故事,其背後隱藏的,竟然是一場發生在遠古的、關乎生存的、極其精密而宏大的天文曆法改革與大地測量工程!
那麼,實施這些工程的伏羲、女媧、后羿、夸父……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是掌握了高等數學、天文學、幾何學知識的上古先賢?還是……如同她之前推測的那樣,是某個史前高階文明的成員或代理人?他們擁有的工具矩尺、圓規、日晷等和技術水平精確測算迴歸年、設定閏月、協調陰陽曆、大規模測量,遠遠超出了她對石器時代或早期青銅時代文明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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