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姬奭率眾離去，永寧一行人乘坐的舟筏又艱難逆流行駛了兩日，終於抵達了殷商王畿外圍一處繁忙的渡口。
棄舟登岸，一股與周原截然不同的、混雜著河水腥氣、貨物塵土與人畜體味的喧囂氣息撲面而來。
呂越似乎對這裡極為熟悉，他並未帶著永寧和依舊昏迷的陸亞直奔那遠處隱約可見、巍峨壯觀的宮城區域，而是七拐八繞，鑽進了一片龐大、雜亂卻又充滿生機的區域。
永寧也不出聲，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來到的區域房屋低矮密集，多為土木稻草結構，街道狹窄，人流如織，各種口音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牲畜嘶鳴聲、工匠敲打聲不絕於耳。
“此處名為‘萬方巷’，乃是四方來朝之諸侯、方國使臣及商隊在王畿外的聚居與交易之所。”
呂越低聲向永寧解釋：“龍蛇混雜，訊息靈通，卻也便於隱匿行蹤。”
永寧驚訝，她在殷都的時間也不短，竟然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她目光掃過四周，心中瞭然。
這便相當於這個時代的“涉外區”兼“自由貿易區”。
她看到穿著皮裘、頭髮編成無數細辮的北方人正在交易馬匹和毛皮，有來自東南沿海、皮膚黝黑的越人攤開晾曬著成堆的貝幣和海鹽，也有中原各附庸方國的商人，販賣著各自的物產。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的羶味、魚乾的腥鹹、銅鏽的氣息以及各種香料混雜的奇異味道。
然而，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市集一角，一群裝扮尤為奇特的人吸引住了。
那群人約有十數人，男女皆有，身形相較於中原人略顯高大挺拔。他們穿著以麻、葛為主，但染著獨特的、以赭紅、靛藍和黑色為主的濃烈色彩，衣物上繡著繁複的、充滿神秘幾何圖案和鳥獸紋樣的刺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佩戴的銅面具和飾物——那面具造型詭奇，雙眼呈巨大的柱狀凸起，雙耳極度向外伸展，口裂寬大，帶著一種非人間的、肅穆而威嚴的氣質，與永寧在現代博物館看到的三星堆青銅人像特徵和在周原聖地壁畫上的如出一轍！
他們頸項間、手腕上佩戴的銅飾物，也多是神樹、太陽輪、鳥形等獨特的造型。
是古蜀國人！
令永寧驚訝的，並非僅僅是他們的出現，畢竟在周原聖地已見過相關壁畫，而是他們在此地表現出來的融入程度和貿易的深度。
她看到，這些古蜀人並非僅僅是在兜售他們那些風格獨特的銅器、玉器或象牙。他們似乎深度參與到了殷商的某些手工業鏈條之中。
在一處爐火熊熊、黑煙繚繞的冶鑄作坊區，她看到有古蜀裝扮的工匠，正與殷商本地的匠人一起，圍著一座結構複雜的熔爐，似乎在交流著什麼，他們手中拿著一種顏色奇特的礦石，對著爐火比劃。旁邊堆放的一些待鑄的青銅坯件，其合金配比和造型，明顯帶有古蜀與中原融合的風格。
在另一處製作陶範的區域，她甚至看到古蜀人帶來的、刻有奇異符號和紋路的石範或陶範，正在被殷商工匠小心翼翼地研究和模仿。
更有甚者，在一處看似是交易貴金屬和稀有礦石的攤位，永寧清晰地聽到一個古蜀人用帶著濃重異域口音、卻還算流利的商朝雅言，在與一個殷商貴族模樣的人討價還價，內容涉及“銅”、“錫”的成色和運輸路線。
他們的貿易往來，竟然如此密切和深入？
不僅僅停留在成品交換的層面，似乎已經觸及到了原材料供應、技術交流乃至聯合生產的領域！
尤其是在銅的冶煉和鑄造這一關乎國家命脈的核心技術上，竟然能看到如此明顯的古蜀元素參與！
這個發現讓永寧心中巨震。
她萬萬沒想到，三星堆文明與殷商文明的交流程度，遠超她之前的想象，也遠超後世考古學通常的認知範圍！
這絕不是什麼邊緣的、偶然的接觸，而是持續的、大規模的、深入到經濟和科技層面的緊密互動！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在後世的考古發現和歷史記載中，關於殷商與古蜀如此密切的聯絡，留下的痕跡卻如此之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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