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皺眉,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能順著答道:“因王權神授,因先祖庇佑,因……王本身便是最大的貞人,能溝通天地,解讀天命。”
“溝通天地,解讀天命……”
帝辛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爾說對了一半。並非僅僅是‘解讀’,更是……‘觀測’、‘順應’,並在一定程度上……‘引導’。”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彷彿穿透了宮室的牆壁,望向了無盡虛空:“王室秘傳的貞卜之術,其一核心並非龜甲灼裂的紋路,亦非星宿執行的軌跡本身。而是透過這些‘象’,去感知、觸控那無形無質、卻無所不在的‘勢’——爾可以稱之為‘天命’,‘氣運’,或是爾所言的‘場’、‘規則’。歷代先王,窮盡心血,積累經驗,試圖理解這‘勢’的起伏規律,王朝的興衰週期,並在其中尋找王權存續、甚至強盛不衰的節點與可能。”
他看向永寧,眼神銳利如刀:“而爾,永寧,爾之出現,爾之存在本身,就是這龐大、古老、看似有跡可循的‘勢’中,一個前所未有的、劇烈的‘擾動’。爾之靈魂,爾所思所想,爾所帶來‘異數’之力,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了連餘一人亦無法完全預測的漣漪。爾破佔氏,傷太姒,甚至引動了那‘天外之隕’真正之力……每一次,都讓這‘勢’發生了偏移。”
“所以,大王利用吾,清除異己,鞏固王權。”
永寧譏諷道。
“利用,是事實。”
帝辛坦然承認:“但更重要的是,觀察。觀察爾這‘異數’,究竟能將這‘勢’推向何方,又能為餘一人,為這大商,帶來何種……新‘可能’。爾可知,在餘一人的觀測中,自爾出現後,那指向西岐的之炁,曾一度紊亂、削弱,而殷商王氣,卻有了短暫卻真實的凝聚與升騰之象。雖然,隨著妲己迴歸,以及爾自身損耗,此種變化又趨於複雜……”
他頓了頓,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爾‘異數’之本,或許真含‘改命’之念。而餘一人留爾至今,除了清除隱患,亦是想看看,一個失去了‘天外之隕’、近乎油盡燈枯的‘異數’,在這局中,是否還能……綻放出最後一點,與眾不同的光?或者說,爾存在本身,爾對這‘勢’的擾動,是否本身就是一種……連‘天外之隕’都無法替代‘價值’?”
永寧聽得心頭巨震。她原以為帝辛只是個野心勃勃、精於權術、偶爾藉助貞卜的古代君王。卻沒想到,他對那玄之又玄的“勢”、“天命”、“場”的理解,竟如此深入,甚至隱隱觸及了她的理解範疇!他留她,不只是為了殺,更是在進行一場冷酷的“觀察實驗”!而她,就是那隻被關在籠子裡、等待被研究最後反應的“小白鼠”!
“所以……吾現在是死是活,全看大王覺得,吾這‘殘破異數’,還有沒有繼續‘觀察’價值?”
她的聲音因屈辱和憤怒而顫抖。
“爾可以這麼理解。”
帝辛站起身,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純粹的、掌控者的漠然。
“爾之命,如今尚可握在爾自己手中。若爾……餘一人人可即刻成全。若爾還想活……”
他微微俯身,氣息迫近,帶著龍涎香的威壓:“那就證明給餘一人看,證明爾即便失去了‘天外之隕’,即便奄奄一息,作為‘異數’本身,依然有存在的意義。比如……”
他直起身,目光轉向窗外暮色漸濃的天空,語氣飄忽:“比如,告訴餘一人,在爾所知的那個‘未來’裡,大商的國運……究竟幾何?餘一人的結局……又當如何?”
永寧瞳孔驟縮,渾身冰涼。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個她一直刻意迴避、深埋心底、以為或許能作為最後底牌或保命符的問題。
而現在,在這絕境之中,在失去了所有依仗、連生死都懸於對方一念之間的時候,這個問題,成了她唯一可能抓住的、帶毒的稻草。
她該說嗎?說出那“武王伐紂”、“牧野之戰”、“鹿臺自焚”的結局?那會不會立刻激怒帝辛,讓他覺得她在詛咒王朝、詛咒君王,從而死得更快?還是說,他會因此更加看重她“預知”的價值,從而暫時留她一命,甚至……試圖利用這“預知”去改變未來?
帝辛靜靜地等待著,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只有銅燈樹上的火苗,在微微跳動,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投射在華麗而冰冷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永寧躺在榻上,望著帝辛那深不可測的眼眸,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命運的岔路口。這一次,沒有星樞,沒有外力,只有她自己的判斷,和她那早已破碎不堪、卻依舊不肯徹底熄滅的……求生意志。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疼。
最終,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從她唇間溢位。
“若吾說了……大王……又當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