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商朝當貞人》第92章 謚號(1)

作者:豆禾米粟·8個月前

月光下的問答,如同投入姬發心湖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雖漸漸平復,但湖水的質地,已悄然發生了改變。那八個字“天命可畏,人事可為”如同兩根無形的支柱,在他被重重枷鎖擠壓得幾乎變形的精神世界裡,撐開了一方可供喘息與思考的空間。

他不再沉溺於“為何是吾”、“為何如此不公”的怨憤與自憐,也不再幻想存在某種一蹴而就、扭轉乾坤的“神術”。他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審視自己所處的“勢”,並思考自己能做的“事”。

永寧的話,為他提供了框架與方向。而首先映入他眼簾,也最亟待處理的“人事”之一,便是關於大父——姬昌的身後之名。

自羑里歸周,姬昌在周人及西方諸侯心中的威望早已如日中天,“文王”之稱謂在私下乃至半公開場合已廣為流傳。這既是對他推演周易、開創周室新局的尊崇,也隱含著對殷商所謂“天命”的某種挑戰與否定。然而,在官方層面,尤其是在對殷商的往來文書中,周室依然恪守臣屬之禮,稱姬昌為“西伯”,新繼位的姬發,也僅自稱“周伯發”。

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一種在實力尚未完全碾壓、時機尚未完全成熟前的隱忍與偽裝。但如今,父已逝,自己繼位,內外壓力劇增,這份“隱忍”是否還需持續?繼續自稱“伯”,是示弱以麻痺帝辛?還是反而顯得怯懦,不利於凝聚內部人心與外部盟友?

姬發反覆權衡。示弱固然是策略,但過度的示弱,也可能讓那些觀望的諸侯心生疑慮,讓內部那些本就蠢蠢欲動的勢力更加輕視自己這個“少主”。更何況,大父一生的功業與德行,配得上一個更尊崇的名號。這不僅僅是一個稱謂,更是一種政治宣示,一次人心凝聚,也是對父遺志的公開繼承與發揚。

他想起了永寧所說的“聚焦核心,積蓄實力”、“以‘勢’制‘勢’”。追尊父為“文王”,正是塑造己方“大勢”的重要一環。這可以向天下昭告,周室非尋常諸侯,乃有德有能、承天應運之邦;先君姬昌,非止一邦之伯,實乃開創新局、奠定王業之“文王”;而自己,作為文王指定的繼承人,繼承的不僅僅是西伯的封號,更是這份“王業”與“天命”。

這無疑會觸怒帝辛,可能招致商軍更猛烈的報復。但帝辛主力深陷東夷,短期內難以全力西顧。而周室經過多年經營,軍力、國力已非昔日可比,更有姜子牙等能臣良將。風險固然存在,但收益在道義上佔據制高點,極大提振己方士氣,吸引更多不滿殷商暴政的諸侯暗中投靠或公開支援,或許更為巨大。

決心既定,姬發開始秘密運作。

他首先與太姒商議。出乎意料,太姒對此事表現出極大的支援。她敏銳地意識到,追尊姬昌為文王,不僅能鞏固姬發作為“孝子賢君”的形象,更能借此機會,進一步強化周室政權的合法性與神聖性,這對於她鞏固自身地位、為幼子姬旦的未來鋪路,同樣大有裨益。她甚至主動提出,可以在追尊典禮的規格、儀制上大做文章,務必使其隆重盛大,深入人心。

接著,姬發召見了姜子牙。他將自己的考量與太姒的態度告知這位“尚父”,並徵詢其意見。姜子牙撫須沉吟良久,眼中精光閃爍。他看到的層面更深,追尊文王,不僅是政治宣示,更可視為對殷商王權的一次公開且正式的挑戰,是“東進”戰略從暗中積蓄轉向公開造勢的關鍵一步。這必然激化商周矛盾,加速最終對決的到來。但從軍事戰略角度看,此時商軍主力被東夷牽制,確實是周室提升自身地位、試探各方反應的良機。

“王此議,老臣以為可行。”

姜子牙最終緩緩道:“然需周密準備。一,典禮需速,以免訊息過早洩露,予商反應之機。二,典禮之後,西線、北線防務需立刻加強,以應對商軍可能的報復性襲擾。三,需即刻遣使密告與吾交好之諸侯,陳明大義,爭取其理解乃至公開響應,形成聲勢。”

姬發點頭,姜子牙的補充與他所想不謀而合。

於是,一項高度機密、行動迅速的計劃開始實施。

占卜擇日、擬定諡號典儀、調集禮器物資、秘密通知核心宗親與重臣、加強邊境警戒……一切都在極度保密中高效推進。

太姒利用其掌控的內廷與部分行政資源,全力保障後勤,姜子牙則不動聲色地調整了部分精銳部隊的部署,向可能受到衝擊的邊境增派了斥候與遊騎。

孟春之月,陽氣初升。

在一個事先毫無徵兆的清晨,鎬京新都的鐘鼓齊鳴,聲震四野。王宮正殿之前,高高的祭壇早已搭建完畢,旌旗招展,禮器森然。姬發身著莊重的諸侯冕服,率宗室百官,肅立於祭壇之下。太姒盛裝陪同在側,姬旦也被拉著出現在重要場合。南宮适、散宜生等老臣,姬奭、畢公高等新貴,以及所有夠資格參與大典的文武,盡皆到場,人人面色肅穆,心中卻激盪著不同的情緒。

吉時已到。

擔任典禮“太宗伯”的宗室長老,手持玉圭,登上祭壇最高處,面向西方岐山方向,以蒼老而洪亮的聲音,開始誦讀那篇由精心撰寫、文辭古奧的祭文。

文中歷數姬昌生平功績,幼承季歷遺志,少年繼位,仁德佈於西陲;羑里囚困,不屈不撓,推演周易,洞徹天人之道;歸周之後,修明政事,發展生產,禮賢下士,使周室大治;雖受屈辱,然忍辱負重,積蓄實力;晚年遷都,開拓進取,奠定王業之基……最終,總結其一生“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聞曰文,慈惠愛民曰文,愍民惠禮曰文”,故——

“謹按古制,詢於群臣,考於鬼神,追尊先考西伯侯姬昌為——文王!”

“文王”二字出口,聲如洪鐘,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隨即被呼嘯的北風捲向四方。

壇下,姬發率先跪倒,向著西方岐山方向,深深叩首。太姒、姬旦及所有宗親百官,隨之跪倒一片。沒有人哭泣,但一種肅穆、莊嚴、彷彿帶有歷史重量的氣氛,籠罩了所有人。

這不是悲傷的葬禮,而是榮耀的加冕,是宣示,是承繼,更是出征前的誓師。

“文王!文王!文王!”

不知是誰率先低呼,隨即呼聲漸起,最終匯聚成整齊而低沉的聲浪,在鎬京宮城上空盤旋,彷彿要穿透雲層,傳遍天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