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的水汽漸漸散去,陸寒星被傭人從微燙的浴池中扶起。細緻的擦乾過程安靜而高效,傭人的動作不帶任何多餘情感,如同擦拭一件需要小心對待的易碎瓷器。柔軟的浴巾吸走水分,露出他比尋常少年更為蒼白、甚至有些單薄的軀體,新舊傷痕在溫熱皮膚上愈發顯眼,但也僅止於顯眼——無人詢問,無人置評。
換上那套為他準備的白色中式絲綢睡衣,質地柔滑冰涼,妥帖地覆在身上,卻更像一層輕柔的束縛。他被引至秦宅深處一處名為“聽竹軒”的中式別院。這裡環境清幽,雕花窗欞,庭院裡幾桿瘦竹在夜風中發出沙沙輕響,但這份雅緻與他無關。房間陳設古雅,卻空蕩冷清得像間高階客舍,沒有一絲個人痕跡。躺在柔軟卻陌生的床榻上,陸寒星盯著帳頂模糊的繡紋,疲憊如潮水湧來,將他捲入不安的夢境。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他甚至未及從混亂的夢境中掙脫,粗暴的敲門聲和隨之而來的厲喝便擊碎了清晨的寂靜。
“起來!磨蹭什麼?趕緊去給老爺子請安!” 保鏢阿威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硬邦邦的,不帶絲毫通融餘地。
陸寒星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裡急促地跳了幾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才確認自己身在何處。一聲認命的嘆息幾乎微不可聞地從唇邊溢位。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默默起身。
簡單的洗漱在沉默中進行,冷水潑在臉上,帶來短暫的清醒,也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眼下處境的冰冷。隨後,兩名傭人無聲地出現,手中託著疊放整齊的衣物。那是一套水藍色的中式男裝。
他被服侍著穿上。衣料是上好的絲綢與棉混紡,顏色是清淺柔和的水藍,如同雨後的晴空,卻莫名帶著一種疏離感。立領妥帖地護住脖頸,前襟和衣襬兩側,用更深邃的靛藍色真絲線,以精巧的繡工繡出連綿的祥雲紋樣,袖口處亦點綴著同樣工藝的、小巧的雲朵。水晶打磨而成的盤扣,一顆顆細緻地扣好,在晨光下流轉著清澈卻冰冷的光澤。
這身裝扮極其合身,襯得他原本就精緻的五官越發俊秀,蒼白皮膚被水藍色一映,竟透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剔透感,鴉羽般的黑髮尚帶溼氣,柔軟地貼在額際。此刻的他,不似秦思越那種陽光奪目的俊朗,更像一株被精心放置在名貴瓷瓶裡的水仙,帶著清晨露水般的嬌嫩,美麗,卻無根,易折,命運完全操之於他人之手。
然而,這份被華服勉強裝點出的“俊秀非凡”,並未給他帶來絲毫暖意或自信。他只是被動地站著,任由擺佈,眼神空洞,彷彿這身價值不菲的行頭只是另一層需要揹負的枷鎖。
穿戴整齊,那四名如影隨形的高手保鏢已然候在門外。他們的存在無聲地提醒著他:看似寧靜的別院,實則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籠。他被這無形的壓力裹挾著,穿過曲徑迴廊,走向秦宅最為核心的主室。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跳如擂鼓。主室內檀香幽微,秦世襄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穿著暗色繡金的中式長衫,手持一卷古籍,並未抬眼。晨光透過窗格,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威嚴輪廓。
陸寒星屏住呼吸,走到近前,從一旁傭人端著的托盤裡,雙手微微發顫地捧起那盞溫熱的蓋碗茶,躬下身,小心翼翼地遞上前,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抑制不住的戰慄:
“爺爺,早……早安。”
秦世襄的目光終於從書卷上移開,落在陸寒星身上,那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深不見底,也無絲毫溫度。他沒有接茶,甚至連一絲表情的波動都沒有,只是用那慣常的、冰冷的語調吐出命令:
“規矩都沒學好,請什麼安?去內堂,把家規抄二十遍。抄不完,不用出來。”
不是詢問,不是訓導,是直接的發落。
陸寒星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滾燙的茶碗邊緣灼著指尖。他連忙將茶碗放回托盤,深深低下頭:“是,爺爺。” 聲音乾澀。
退出主室,他幾乎是被保鏢“護送”著,走向用來懲戒或“靜思”的內堂書房。那裡光線略顯昏暗,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文房四寶早已備齊,鎮紙下壓著一沓厚厚的宣紙,最上面一張,赫然是秦家那本厚厚的家規首頁。
他被按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子裡。面前是筆墨紙硯,背後是門神般佇立的保鏢。空氣凝滯,只有墨錠研磨時發出的單調細微聲響。
他開始機械地研墨,濃黑的墨汁在硯臺中化開,如同他此刻沉入谷底的心緒。就在他提起筆,筆尖懸在宣紙上方,那第一個字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的當口——
內堂另一側的月洞門處,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隨即,一陣淡雅卻不容忽視的香氣飄了過來。
一個穿著白色繡銀線茉莉花旗袍的女人,身姿娉婷地走了進來。旗袍剪裁極為合體,勾勒出玲瓏曲線,白色的底色輕快,銀線繡成的茉莉花圖案在行走間若隱若現,光澤流動。她挽著低低的髮髻,插著一支素雅的玉簪,面容姣好,眼神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平靜與銳利,靜靜地落在僵坐在書桌後的陸寒星身上。
她的出現毫無預兆,像一幅靜止的古畫裡,突然走入了一個活色生香卻又帶著莫名壓力的人物。陸寒星握著筆的手指驟然收緊,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垂下眼簾,不敢與她對視,卻又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正將他連同他這身水藍色的“戲服”、以及眼前這令人窒息的任物,一併審視著。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那若有若無的蘭草香氣,絲絲縷縷,瀰漫在沉重的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