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帶著清澈的涼意,陸寒星比往常醒得更早。他仔細地洗漱完畢,站在狹小卻整潔的宿舍衣櫃前,猶豫了片刻,最終將身上那件穿慣了的薄荷綠舊外套脫了下來,換上了學校統一發放的藍白校服。
這身校服,面料普通,款式也中規中矩,天藍色與白色的搭配顯得有幾分稚氣,在大學校園裡,除非是重大集體活動,平時幾乎沒人會穿。但今天不同。今天是參觀京都航天所的日子,是代表學校出面的正式場合。他們專業五十個人,只有他一個人,憑著數學競賽前二十名的成績,拿到了這張珍貴的“入場券”。雖然是擦著邊、墊底擠進來的,但對他而言,這已是莫大的榮耀,值得他穿上這身最具“標識性”的服裝。
航天所坐落於京都大學旁邊,那片區域綠樹成蔭,學術氣息濃厚,彷彿連空氣都帶著一種智識的威壓。當陸寒星趕到集合點時,另外十九名學生已經基本到齊了。他立刻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壁壘。
除了他和另一個陌生的女生,其餘十八人,清一色穿著京都大學的深藍色西裝校服。那西裝剪裁合體,面料挺括,男生繫著黑色領帶,女生則是及膝裙配領結,一身貴氣,與周圍莊重的科研環境渾然一體。他們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眼神偶爾掃過他和那個女生時,帶著一種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彷彿在說:“看,那兩個混進來的。”
那個女生梳著利落的馬尾辮,穿著紅白相間的校服,顯然也感受到了這種孤立。她看到同樣“落單”的陸寒星,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友善的微笑。
“你好,我是京都工程大學的,叫舒語。”
她的聲音清脆,態度自然,讓陸寒星微微一怔。他連忙回應,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哦哦!你好,我叫陸寒星,來自京都聯合大學。”
這是第一次,有同齡的女生如此友好、不帶任何偏見地主動與他搭訕。一瞬間,記憶深處某個不愉快的片段猛地閃現——高中時,那個明媚的校花也曾因為他出眾的相貌主動靠近,但當她看到他洗得發白的校服衣領,以及他手中充當午餐的乾硬饅頭時,那美麗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鄙夷,隨即嗤之以鼻,像躲避什麼不潔之物一樣轉身走開。那一刻,周圍鬨笑的聲音,至今仍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裡。
一股莫名的衝動,或許是出於自我保護,或許是想要提前“坦白”以免後續難堪,陸寒星幾乎是脫口而出,他眨了眨那雙如同黑寶石般清澈卻帶著一絲不安的大眼睛,聲音低了一些:“我……我是我們學校的特困生……”
他說完,就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預料中的疏遠或異樣目光。
然而,舒語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神色沒有絲毫改變,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反而漾開了更真誠的笑意,語氣輕快地說:“那你好勵志,好厲害啊!靠自己拼到這裡,比那些靠家裡的人強多了!”
沒有憐憫,沒有驚訝,只有純粹的欣賞和鼓勵。
陸寒星望著她坦蕩的笑容,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名為“自卑”的堅冰,彷彿被一股暖流擊中,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愣了一下,隨即,一個真正輕鬆、會心的笑容,如同撥開烏雲的陽光,緩緩在他臉上綻放開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袒露窘境後,沒有瞧不起他,反而給了他平等的尊重和真誠的讚美。
集合的哨聲響起,打斷了這短暫的交流。但陸寒星覺得,今天早上的陽光,似乎格外溫暖了一些。他挺直了背脊,和舒語一起,走向那扇象徵著知識與夢想的航天所大門。
航天所厚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內部是另一個世界——高聳穹頂下是靜謐的銀灰色調,空氣裡瀰漫著精密儀器特有的冷冽氣息,巨大的衛星模型懸吊在半空,螢幕上流動著複雜的資料流,無聲訴說著人類探索宇宙的野心。
領隊的老師引導著這二十名天之驕子沿著指定的參觀路線前行。陸寒星和舒語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脫離了門口那令人不適的審視目光,在這個純粹由理性與智慧構築的空間裡,兩人都放鬆了不少。
舒語顯然對航天知識頗有了解,指著遠處一個火箭發動機的剖面模型,低聲給陸寒星講解著其中的原理,言語間帶著這個年齡特有的熱情與靈動,偶爾穿插幾個風趣的比喻,逗得陸寒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是真正開懷的笑,驅散了他眉宇間常帶的些許陰鬱,露出了兩顆小巧而潔白的虎牙,讓他原本清俊的臉龐瞬間顯得格外生動明亮,充滿了少年氣。
就在這時,一行人從旁邊的控制中心走出。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穿著與周圍科研人員無異的深藍色工作服,但那份沉穩內斂的氣度以及周圍人對他不自覺流露的恭敬,昭示著他身份的不同。他正是這座航天所的所長,南凌風。
南氏家族的長公子,與有著八百年曆史、底蘊深厚崇尚文化古韻的秦氏不同,南家是憑藉近三百年在工科、航天、機械等領域的銳意創新與紮實建樹崛起的“技術新貴”。也正是憑藉這份在理科領域的絕對實力,南家才能與龐然大物般的秦家聯姻,讓南凌風的母親秦蕊成為南家的當家主母,彌補了秦家在尖端理科人才方面的短板。
一名手下在他身邊低聲彙報:“所長,這次競賽篩選出來的好苗子都在這裡了,您可以先看看,有沒有值得重點關注的。”
南凌風目光隨意地掃過這群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帶著一種審視人才的專業態度。然而,當他的視線掠過正在微笑的陸寒星時,猛地頓住了!
那張臉……尤其是那眉眼輪廓和笑起來的神韻,竟酷似他那個醉心音樂、氣質清冷的表弟秦耀辰!南凌風心裡一陣納悶:耀辰這小子什麼時候轉性了?不擺弄他的樂器,跑到我這航天所來瞎胡鬧?
但這疑惑只持續了一瞬。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陸寒星因笑容而露出的那兩顆標誌性的小虎牙。南凌風立刻反應過來——不對,秦耀辰那小子從小牙齒就保養得整齊潔白得像瓷娃娃,絕沒有這樣帶著點稚氣未脫的虎牙!
這是誰?
南凌風心頭閃過一絲驚詫與好奇,他偏頭低聲問身邊陪同的航天所工作人員:“那個學生,穿藍白校服,笑起來有虎牙的那個,是哪所大學的?”
身邊一位負責接待的女老師立刻翻看了一下手中的名單,很快回答道:“所長,他叫陸寒星,是京都聯合大學的學生,這次數學競賽排第二十名。”
“陸寒星……京都聯合大學……”南凌風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里玩味的興趣更濃了。這名字,這出身,都與秦家毫無瓜葛,可這張臉……實在太像了,尤其是那股子神韻。
他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裝作檢視資訊的樣子,快速而精準地調整角度,對準正和舒語低聲交談、臉上還殘留著笑意的陸寒星,按下了快門。照片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張酷似秦耀辰的側臉,以及那若隱若現、為少年增添了幾分野性與靈動的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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