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生物鐘便準時將陸寒星喚醒。儘管昨夜思緒紛亂睡得有些遲,但多年養成的早起習慣早已刻入骨髓。他輕手輕腳地爬下床,生怕驚擾了旁邊上鋪還在熟睡的邊煬。
洗漱完畢,他拿著杯子走到樓層盡頭的開水間。京都聯合大學的宿舍條件確實不錯,每層都配備了免費的飲水機、投幣洗衣機和寬敞的晾衣區,每個房間還安裝了空調。這對他而言,已經是想象中極好的生活環境了。不過北方的九月,暑氣早已消退,空氣乾爽涼快,不像海城老家那樣即便入了秋也帶著黏膩的潮溼感,空調自然是早就不需要開了。
接了一杯滾燙的熱水,他捧著溫暖的杯壁回到了安靜的宿舍。窗外,校園正在晨曦中緩緩甦醒,傳來依稀的鳥鳴。他坐在書桌前,翻開今天要上的課程表——上午第一節沒課,九點半才是第二節,是劉教授的解析幾何。
看到“劉教授”三個字,陸寒星心裡便湧起一股誠摯的感激。劉教授是位治學嚴謹卻又待人寬厚的長者,高考後的第一天那天劉教授在海城一中講座知道他情況特殊,把他特招過來,劉教授走後第二天就他偷著參加高考的事被養母劉娥發現了!這些他不想回憶!他要專心看書珍惜這個機會!
距離上課還有兩個多小時,他珍惜這整段安靜的時間,攤開解析幾何的課本和習題集,提前預習起來。他看得專注,筆尖在草稿紙上演算著複雜的公式和圖形,沉浸其中時,外界的一切彷彿都消失了。
當時鍾指向七點,宿舍裡響起一陣窸窣的翻身聲和含糊的囈語。陸寒星從書本中抬起頭,看向旁邊上鋪。邊煬四仰八叉的睡姿依舊豪放,一條胳膊甩到了床沿外,被子被踢開了一半,但他只是咂了咂嘴,換了個方向,並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陸寒星握著筆,心裡泛起一絲猶豫。按照邊煬平時的作息,這個點也該醒了。要不要叫他? 他想著。直接開口似乎有些突兀,畢竟邊煬不像他,沒有非起不可的理由。可是不叫的話,萬一睡過頭耽誤了吃早飯呢?
他看著邊煬毫無防備的睡顏,最終還是決定先不打擾。或許邊煬上午根本沒課,讓他多睡會兒也好。他重新低下頭,將注意力放回書本上,只是耳朵卻不由自主地分了一絲神,留意著上鋪的動靜,準備著如果邊煬的手機鬧鐘響了或者他自己有醒來的跡象,再自然地打個招呼。清晨的宿舍裡,一個在安靜學習,一個在安然熟睡,形成了一幅靜謐而和諧的畫面!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陸寒星再次從書本中抬起頭,下鋪的邊煬依舊睡得深沉,甚至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他合上課本,心想:“等他醒了,食堂好吃的可能就賣完了,還是給他帶一份回來吧。”
這個念頭一起,他便輕輕站起身,拿起了那個洗得發白、邊角有些磨損的舊揹包。他拉開拉鍊,把他昨天陸禎給他用紙包的錢拿了出來,他早就數過無數遍了——只是用手掌感受了一下那薄薄的厚度,然後極其鄭重地將其放進書桌抽屜裡,用一本舊書壓住,最後“咔噠”一聲上了鎖。這個小小的動作,充滿了對這份來之不易的金錢的珍視和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擔憂。
收拾妥當,他這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朝食堂走去。
清晨的食堂已經熙熙攘攘,充滿了食物熱騰騰的香氣和學生們嘈雜的談笑聲。陸寒星一走進去,眼睛幾乎瞬間就被那琳琅滿目、花樣繁多的早餐視窗給抓住了。金黃的油條在鍋裡翻滾,雪白的包子饅頭堆成了小山,各式各樣他叫不出名字的餅在煎板上滋滋作響,還有煮雞蛋、茶葉蛋、金黃誘人的煎蛋……尤其是那個煎蛋,邊緣焦脆,蛋黃圓潤,散發著油脂特有的焦香,是他過年時都未必能吃上的“好東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些被學生們隨意買走的煎蛋、肉包和盒裝牛奶,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誘惑是真實而強烈的,胃裡彷彿有一隻小手在撓。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那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錢。觸感冰涼,卻像一道清醒符,瞬間將他從短暫的渴望中拉回現實。“如果不能工作,這些錢必須精打細算。一個饅頭,是最基礎、最能扛餓的選擇。”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深吸一口氣,他壓下了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的食慾,徑直走向最便宜的視窗,對自己說道:“一個饅頭,謝謝。”
接過那個白胖胖、軟乎乎的饅頭後,他轉向旁邊的視窗,為邊煬買早餐。他沒有絲毫猶豫,指著選單說:“一個肉包,一個煎蛋,再加一杯牛奶。” 他知道,這些在邊煬看來,不過是再日常不過的標配早餐。當那杯溫熱的牛奶被遞過來時,濃郁的奶香味撲鼻而來,他幾乎是本能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香甜的氣息納入肺腑,口腔裡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口水,又被他強行嚥了下去。
他小心地把包子和煎蛋裝進自己帶來的乾淨塑膠袋裡,又穩穩地拿起那杯牛奶,最後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個孤零零的饅頭,轉身離開了喧囂的食堂。
陽光透過食堂的玻璃門照進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手裡,一邊是給朋友的豐盛早餐,一邊是自己簡單到近乎寒酸的食物。這鮮明的對比,無聲地訴說著他生活中那道難以跨越的溝壑。那些對別人而言觸手可及的日常,於他,卻仍是需要仰望和剋制的、難以觸及的美夢。
陸寒星拎著早餐回到宿舍時,裡面依舊安靜,只有邊煬均勻深長的呼吸聲。他探頭看了看,邊煬還是之前那個豪放的姿勢,睡得正沉。看著對方能如此毫無負擔地安睡,陸寒星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絲淡淡的、帶著羨慕的輕笑。這種鬆弛感,是他渴望卻難以擁有的。
他輕手輕腳地將給邊煬買的包子和煎蛋,連同那杯溫熱的牛奶,一起放在了下鋪的書桌上,緊挨著邊煬的手機。怕他醒來找不到自己會問,陸寒星又順手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小角紙,用筆認真地寫下三個字:【上課見。】壓在牛奶杯下。
做完這些,他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再次拿出鑰匙,打開了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裡面,那摞用舊報紙包著的錢安然躺著,旁邊是陸禎之前給他的那一沓,顯得厚實許多。他的目光在兩摞錢之間短暫停留,手指在那沓厚實的錢邊緣摩挲了一下,最終還是從裡面抽出了一張嶄新的一百元紙幣。然後將抽屜重新鎖好,動作間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他把那張百元鈔票小心地放進舊揹包的內袋,又將今天要用的解析幾何課本和筆記塞進去,拉好拉鍊。再次檢查了一下邊煬還在睡,他便背上包,像來時一樣,輕輕地離開了宿舍,帶上了門。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確——去換掉電話卡。那個屬於過去、連線著他不願回首的人與事的號碼,是時候徹底告別了。
走出校園,融入街道上逐漸增多的人流車流。他找到一家中國移動的營業廳,推門進去。大廳裡光潔明亮,辦理業務的人不多。他走到櫃檯前,聲音不大但清晰地說:“你好,辦一張新的電話卡。”
流程很簡單,出示身份證,選號,繳費。當他把那張綠色的五十元紙幣遞出去時,心裡微微抽緊了一下,這幾乎是他好幾天的飯錢。但想到即將獲得的“清淨”,他又覺得這錢必須花。
很快,一張嶄新的SI遞到了他手裡。他走到一邊的休息區,拿出那隻舊手機,熟練地關機,取出卡託,將那張用了許久的舊卡輕輕撬了下來。那小小的晶片,承載了他太多沉重和不堪的記憶。他沒有絲毫留戀,手指一彈,舊卡劃出一道微小的弧線,精準地落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他將新卡小心翼翼地嵌入卡槽,退回手機內部。開機,等待訊號搜尋……螢幕上方終於顯示出“中國移動”的字樣,以及一串陌生的新號碼。
那一刻,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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