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靠岸,懸梯放下,一行人隨著洶湧的人流踏上了月亮島的土地。島上比在岸邊遠觀時更加熱鬧非凡,彷彿一個濃縮的歡樂王國。
放眼望去,開闊的草地上,有孩童牽著線奮力奔跑,色彩斑斕的風箏在蔚藍的天空中搖曳;樹蔭下的石桌旁,幾位老人凝神對弈,周圍還圍著三兩個觀棋不語的;更遠處,甚至有一群年輕的男男女女跟著便攜音響裡流出的音樂節拍,歡快地跳著舞,充滿了活力。空氣中,各種氣味交織融合——烤腸的焦香、孜然粉的辛香、爆米花的甜膩,還有一絲絲冰鎮啤酒的麥芽香氣,共同構成了獨屬於假日的氣息。
這一切對於陸寒星來說,都是前所未有的新鮮體驗。他的眼睛幾乎不夠用了,像一隻初次離開巢穴探索世界的小獸,對一切都充滿了最純粹的好奇。
“邊煬邊煬,”他下意識地緊挨著最熟悉的邊煬,指著那些跳舞的人,“他們這是在跳什麼舞?不需要舞臺嗎?”沒等回答,他又被天上造型奇特的風箏吸引,“那個蜈蚣一樣的風箏是怎麼飛上去的?不會斷掉嗎?”
他問題一個接一個,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新奇與驚歎。儘管他背上揹著的、手裡提著的行李是所有人中最多的,但他步履輕快,氣息平穩,額頭上連細汗都幾乎沒有。這點重量,對於從小在鄉下、習慣了在日頭下扛著沉重農具、揹負滿籮筐蓮藕或蘆葦行走的他來說,確實輕若無物。那些磨礪,早已將堅韌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邊煬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難得活潑的樣子,一邊耐心地解答著他那些有些“幼稚”的問題,一邊忍不住笑著調侃:“喂,陸寒星,你力氣也太好了吧?背這麼多東西,還能躥得跟個兔子似的。看來以後體力活都歸你了!”
陸寒星只是靦腆地笑了笑,虎牙在唇角若隱若現,並沒有停下他四處張望的目光。他貪婪地吸收著這裡的一切,這鮮活、自由、充滿煙火氣的景象,正是他夢中都不敢細想的幸福圖景。身體的勞累他早已習慣,而心靈的這種飽脹的愉悅感,對他而言,才是真正珍貴和陌生的體驗。他正用全部的感官,盡情擁抱這個嶄新的世界。
一行人終於在人潮中找到了一塊相對僻靜的空地。草地鬱鬱蔥蔥,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驚人的彈性,彷彿踩在厚厚的上,舒適得讓陸寒星又是一陣暗暗稱奇。
許墨作為組織者,拍了拍手,指著這塊平坦的寶地,對大家說:“好了,根據地就是這兒了!誰會搭帳篷?”他邊說邊示意揹著最多裝備的陸寒星可以把那堆沉重的帳篷行李放下來了。
邊煬立刻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語氣慵懶又理直氣壯:“別看我,我永遠是吃喝玩樂的那個,動手能力負分。”他目光掃過旁邊,看到譚宇和徐露正靠在稍遠一點的樹旁,頭捱得極近,看那姿態,貌似正在接吻。邊煬心裡暗啐一口,無聲地吶喊:這兩個重色輕友的傢伙,活兒是一點不幹啊!
而陸寒星,順著邊煬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對情侶親吻的背影。那畫面美好而自然,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個念頭懵懂地劃過腦海:原來……正常的情侶之間的親吻,是這樣的嗎? 這個想法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心底一個上了鎖的盒子。
記憶猛地將他拽回那個奢華卻冰冷的酒店房間。 朦朧的燈光下,江晚舟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逼近,將他壓在落地窗前,冰涼的指尖用力拖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接著是帶著紅酒氣息的、粗暴而掠奪般的吻,混合著辛辣的液體被強行渡入口中,迷茫,滿足,動情瞬間淹沒了他……
一股熱浪“轟”地衝上臉頰,那並非羞澀,而是混雜著意外、享受和一絲憤怒害羞的劇烈情緒反應。他的耳朵尖都紅透了。
“喂,陸寒星?你怎麼了?臉這麼紅?” 許墨的聲音帶著點疑惑,將他從那段不堪的回憶裡猛地拽了回來。許墨見沒人應答,又看著眼前一堆帳篷零件,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半開玩笑地說:“得,看來都是少爺命。實在不行,咱們僱個人來搭吧?”
“僱人?”陸寒星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常年節儉、深知金錢來之不易的他,根本無法接受這種“浪費”行為。“不……不用,那多不值當。”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蹲下身來,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我……我看看。”
他伸手拿起那些支架、篷布和地釘,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起來。這些零件在他手中,彷彿不再是陌生的現代工業產品,而是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農具”或“漁具”。他的手指靈活地摸索著關節、卡扣,觀察著布料的結構,那種在艱苦環境中磨礪出的、對物品結構和組裝的本能理解開始發揮作用。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甚至邊煬剛掏出手機想查教程的時候,只見陸寒星手指翻飛,動作利落得像在田間編織籮筐,支架“咔噠”作響,篷布迅速被撐開、固定,地釘被穩穩砸進鬆軟的草地……
幾乎是眨眼之間,兩頂規整、牢固的帳篷已經像雨後的蘑菇一樣,赫然立在了空地上,線條筆挺,紋絲不動。
“我……靠!” 邊煬看得目瞪口呆,手機都忘了看,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陸寒星的肩膀,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讚歎,“有你的啊,陸寒星!深藏不露啊!”
陸寒星被拍得晃了一下,從那種專注的狀態中回過神來,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小聲囁嚅道:“就……就隨便弄的,不知道結不結實……” 目光卻下意識地瞟向那兩頂帳篷,帶著一點自己都不敢確認的、微小的成就感。這對他而言,不過是又一次為了生存而習得的、微不足道的技能,卻在此刻,贏得了同伴們真心的驚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