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草地上,眾人圍坐成一圈,分享著出發前準備的零食,空氣中瀰漫著輕鬆愉快的氛圍。邊煬大大咧咧地撕開一袋包裝鮮亮的薯片,咔嚓咔嚓的聲音清脆誘人;蘇蔓小口啜飲著AD鈣奶,模樣愜意;譚宇和徐露頭靠著頭,共享著一副耳機,沉浸在音樂與彼此的世界裡,偶爾拈起一片薯片喂到對方嘴裡;而許墨和那個從海城來的男生石磊,則已經埋頭於手機遊戲中,戰況激烈。
陸寒星安靜地坐在他們中間,像一個誤入仙境的凡人,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些琳琅滿目的零食吸引。那些包裝袋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澤,裡面的食物看起來比妹妹偶爾從城裡帶回來的、被她當做珍寶的零嘴,要大得多,也精緻得多。
他的身體率先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胃裡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不是噁心,而是一種被極致誘惑勾起的、空落落的灼燒感。口腔裡瘋狂地分泌著口水,一波接著一波,他需要極力控制,才能不讓自己失態地嚥下那過於響動的口水。鼻腔裡縈繞著各種陌生的、勾人的香氣——薯片的鹹香、餅乾的奶香、牛肉乾的醇厚……每一種味道都在刺激著他貧瘠的味蕾記憶。
然而,他的手腳卻像被無形的繩索牢牢捆住,紋絲不動。 十八年來在劉娥高壓、虐待下的日子,早已將一種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刻進了他的靈魂。在他的認知裡,這些美好的、用於享受的東西,從來都不屬於他。他能得到的,只有維持基本生存的粗糲食物,以及永無止境的勞作。多看幾眼,都可能招來斥罵甚至毒打。
他看著同伴們自然隨意地分享,心裡湧起的羨慕如同潮水,卻絲毫沒有伸手的勇氣。他甚至覺得,能這樣坐在他們旁邊,靜靜地看著,聞著這香甜的空氣,就已經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了。這場景何其熟悉——記憶中,妹妹偶爾得到一點零嘴,躲在角落裡小心翼翼品嚐時,他也是這樣,隔著一段距離,無比羨慕又無比安靜地看著,然後,在劉娥銳利的目光掃過來時,默默地轉身,繼續他永遠也幹不完的活。劉娥甚至連那種“看”的權利,都吝於給他。
於是,他努力地將自己縮得更小,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為他們開心的笑意,試圖掩飾內心正在瘋狂咆哮的渴望與那份沉重的、覺得自己不配觸碰這份快樂的卑微。陽光灑在他身上,溫暖不了他心底那片因常年匱乏而冰封的荒原。
日頭漸漸升高,將草地曬得暖烘烘的。玩鬧了一上午的眾人,肚子開始不爭氣地咕咕作響。就在大家四處張望,商量著午飯如何解決時,卻驚訝地發現,不遠處的空地上,陸寒星不知何時已經默默地將燒烤架支稜了起來。
炭火泛著紅光,幾串肥瘦相間的肉串正架在上面,被炙烤得“滋滋”作響,歡快地冒著油泡。屬於肉類的、最原始也最霸道的油脂香氣,混合著焦香和調料的辛香,如同一股有形的熱浪,蠻橫地衝進每個人的鼻腔,瞬間勾動了所有飢餓的神經。
邊煬正揉著肚子,看到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不自在。他用手肘用力懟了懟還和徐露黏在一起的譚宇,壓低聲音,帶著點責備:“喂!別膩歪了!合著活兒全讓人家陸寒星一個人幹了?你好意思嗎?”
譚宇被這麼一懟,也回過神來,看向獨自在燒烤架前忙碌的那個清瘦背影,臉上閃過一絲赧然。確實,從搭帳篷到現在生火烤肉,陸寒星幾乎包攬了所有體力活和瑣事。他和邊煬對視一眼,默契地沒去叫那個顯然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許墨,一起朝燒烤架走去。
而此刻的陸寒星,正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暈眩的感官衝擊中。這現烤的、散發著濃烈肉香的衝擊,遠比剛才那些包裝精緻的零食來得更直接、更猛烈!那“噼啪”作響的油花,那滾滾升騰的、帶著焦香的熱氣,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胃,讓那空轉了一上午的器官劇烈地抽縮起來,發出更強烈的抗議。
他強忍著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渴望,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小心翼翼地用夾子將烤架上第一批熟了的、色澤金黃、邊緣微焦的肉串取下,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旁邊的托盤裡。就在他剛放下夾子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走過來的邊煬和譚宇。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臉上還帶著被炭火烘出的細密汗珠。他想對他們笑一下,表示自己沒關係,不辛苦。於是,他努力地咧開了嘴,那兩顆標誌性的小虎牙立刻露了出來。然而,與此同時,他口腔裡因為極致香味而瘋狂分泌、幾乎無法控制的“哈喇子”,也在這個毫無防備的笑容裡,不爭氣地從嘴角溢位了一點晶瑩的痕跡。
笑容是純粹的,帶著點完成任務的靦腆和討好;而那雙亮得異常的眼睛和那沒能藏住的哈喇子,卻赤裸裸地訴說著他身體最真實的、近乎煎熬的渴望。
這矛盾又真實的一幕,讓走到近前的邊煬和譚宇都頓住了腳步。邊煬心裡那點過意不去瞬間達到了頂峰,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先調侃他那“饞哭了”的模樣,還是該正色道謝。炭火噼啪,肉香瀰漫,少年那帶著汗珠、虎牙和哈喇子的笑容,定格成了中午最生動也最讓人心軟的一瞬
“邊煬!譚宇!肉好了,大家快來吃吧!” 陸寒星朝著走來的兩人喊道,聲音裡帶著完成任務的輕快。
邊煬和譚宇立刻笑嘻嘻地湊上前,一人抓起一把還滋滋冒油的肉串,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讚歎:“唔!香!陸寒星你可以啊!”
這時,許墨也帶著蘇蔓和徐露走了過來。許墨一眼看到托盤裡焦香的肉串,打了個響指,揚眉笑道:“有肉怎麼能沒有酒?等著。” 他低頭在手機上快速操作了幾下。
沒過多久,一個外賣小哥果然拎著五箱包裝精緻的啤酒小跑過來。海城來的石磊驚訝地挑眉:“許墨你可以啊,什麼時候買的?”
“就是剛剛啊,” 許墨得意地拆開箱子,拿出幾瓶印著外文標籤的啤酒,“快,都嚐嚐,純小麥的,好幾十一瓶呢!” 他說著,自己先開啟一瓶,仰頭灌了一口,發出滿足的嘆息:“滋——痛快!”
邊煬和譚宇對視一眼,默契地吐槽:“嘖,真是大少爺作風。” 雖然這麼說,手上卻毫不客氣地接過了許墨遞來的酒。
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熱烈。大家圍在一起,吃著香噴噴的烤肉,喝著冰涼的啤酒,說笑聲不絕於耳。邊煬豪爽地一口氣打開了五瓶啤酒,分給就近的人。當他仰頭“咕嚕咕嚕”暢飲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外圍,動作不由得頓住了。
他看到陸寒星並沒有加入這熱鬧的中心,而是獨自一人坐在稍遠處的角落裡,手裡拿著幾串已經不再冒熱氣、看起來有些發蔫的烤蔬菜,正小口小口地吃著,與這邊的喧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面前沒有酒,也沒有肉,彷彿眼前這場盛宴與他無關。
陸寒星正低頭專注地啃著冷掉的茄子,忽然感覺到一道強烈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頭,恰好對上了邊煬探究而複雜的目光。他微微一愣,拿著蔬菜串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被撞破秘密般的無措,隨即下意識地扯出一個習慣性的、帶著點討好的笑容,那笑容裡卻藏著難以掩飾的落寞。炭火的餘暉映在他臉上,將他與周圍的熱鬧隔開,顯得格外安靜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