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涼不涼?”
“涼。”陸寒星迴答得很快,腹部一片冰涼。
醫生轉而看向邊煬:“他今天吃什麼特別的東西了嗎?”
邊煬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懊惱和自責,頓了一頓,才說道:“就……就吃了個冰淇淋。”他看向陸寒星,“他鄉下來的,沒怎麼吃過這個。而且……昨晚我們還喝了點冰啤酒。”
醫生小姐姐瞭然地點點頭,語氣帶著些許責備:“那就是了!冷熱交替,腸胃肯定受不了,涼著了!問題不大,你去超市給他買個暖寶寶貼在肚子上焐一焐,再多喝點熱水,休息一下應該就能緩解。”
“好的,謝謝醫生。”邊煬連忙道謝,伸手將陸寒星從床上扶起來。
走進超市,邊煬去貨架上拿暖寶寶,陸寒星則站在熱水機旁接熱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清俊卻略顯蒼白的臉。
邊煬拿著那包粉紅色包裝的暖寶寶走回來,看著陸寒星依舊微蹙著眉頭按著肚子的模樣,忍不住促狹地笑了,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喂,用上這‘女人的玩意’了?”
“女人的玩意?”陸寒星抬起眼,眼神里帶著些真實的困惑,捂著肚子的手沒動。
“暖寶寶啊!”邊煬晃了晃手裡的東西,語氣調侃,“這玩意兒不是女生那幾天專用的嗎?”
“哦……”陸寒星恍然,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他似乎見過妹妹用過,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紅暈,低聲嘟囔了一句,“好像……是見過。”
邊煬盯著他看。脫離了剛才人群的喧囂和緊張的追蹤,在醫務室明亮的燈光下,陸寒星的臉顯得比以前更白了,那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缺乏血色的蒼白,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邊煬臉上的戲謔慢慢收斂,忽然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探究:“你……真的只是農村來的?”
陸寒星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抬起眼,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平靜:“是啊。怎麼了?”
“沒什麼。”邊煬攤攤手,重新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疑慮,“就是覺得,山溝溝裡飛出了你這隻金鳳凰,有點稀奇。”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語氣開玩笑,“說不定……你媽是哪個被拐賣到山裡的女大學生呢!基因突變嘛!”他說著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試圖用玩笑掩蓋剛才一瞬間的認真。
陸寒星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沒有接話。
邊煬笑完了,扶著他往床邊走:“行了,別傻站著了,趕緊上床去,把外衣脫了,蓋好被子睡覺!發發汗就好了。”說著,他走到陸寒星那個空空蕩蕩、沒幾件衣服的衣櫃前,熟練地從裡面拿出一套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磨損起球的破舊長袖長衫睡衣,遞給他。“給,換上吧。”
那套睡衣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生活的清貧,與陸寒星那張過分清俊、甚至隱隱透著貴氣的臉龐,形成了一種極其突兀的對比。
邊煬的目光在那套睡衣和陸寒星的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隨即轉過身,假裝去倒熱水,心裡那個疑團卻越來越大:一個鄉下孩子,怎麼會對“暖寶寶”這種常見物品如此陌生?他身上那種偶爾流露出的、與這簡陋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氣質,又到底從何而來?
陸寒星接過那套熟悉的舊睡衣,指尖拂過粗糙的布料,垂下的眼簾遮掩了他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邊煬無心的一句玩笑,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圈圈漣漪。有些被刻意掩埋的過去,似乎正隨著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和“試探”,悄然浮出冰冷的水面。
陸寒星躺在宿舍狹窄的床上,小腹上貼著那片逐漸散發暖意的暖寶寶,校醫小姐姐溫和的叮囑言猶在耳,讓他驚悸不定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原來只是吃壞了肚子。他抱著那點人工製造的溫度,像抓住了一根短暫的浮木,身體的疲憊與精神的鬆懈如潮水般湧上,他蜷縮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依賴,沉沉地睡去了。
他甚至在心裡盤算著,明天一早,得先去把那副厚黑框眼鏡買回來。彷彿只要戴上它,就能重新構築起那層脆弱的偽裝,回到他小心翼翼維持的、看似尋常的校園生活。
他並不知道,從他感覺到那道追蹤的視線,從他驚覺眼鏡不在鼻樑上的那一刻起,他短暫擁有的、風平浪靜的“生活”,已經悄然落幕。
命運的網早已收緊,危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已經精準地鎖定了他所在的這片海域。
他,無處遁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