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心裡有一萬個不願意,骨頭縫裡都透著反抗的勁兒,可他終究只是個半大少年,如何拗得過秦氏這個龐然大物?他的胳膊被秦慕和秦奮一左一右死死擰在身後,那兩個健碩成熟的男人,手上的力道如同鐵鉗,捏得他骨頭髮疼,任他如何擰動身體,掙扎反抗,都像是蚍蜉撼樹,紋絲不動。
更別提那無處不在的血脈壓制。秦弘淵這位同父同母的嫡親兄長,自帶的威嚴如同山嶽,讓他從心底裡感到畏懼和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而此刻押著他的秦慕和秦奮,雖只是旁支兄長,但那屬於年長者的、帶著家族意志的壓迫感,同樣如同無形的枷鎖,一層層套在他身上,讓他喘不過氣。
許是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瞬間的緊繃和那細微的、試圖掙脫的動作,剛走到內堂門口,秦奮便不耐地側過頭,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警告道:“安分點!裡面坐著的,是你爺爺和秦家所有的長輩!再敢不老實,有你的苦果子吃!” 那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溫情,只有赤裸裸的告誡。
陸寒星喉嚨一哽,難受得想哭。秦慕和秦奮的鉗制,哪裡只是鉗制,分明就像巨大的蟹鉗,死死夾住了他這隻微不足道的獵物,讓他動彈不得,只能被強行拖拽著,去迎接滿堂審視的、鄙夷的、輕蔑的目光。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反抗,甚至他絕望之下的自殺行為,在這些高高在上的秦家人眼裡,恐怕都成了軟弱、矯情和不知好歹的笑話!
我為什麼自殺?還不是因為活得太苦了嗎?你們……你們這些生來就錦衣玉食、有人撐腰的天之驕子,憑什麼能這樣輕輕鬆鬆地嘲笑我懦弱?!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悲憤在他胸腔裡衝撞,卻找不到出口,只能化為更深的絕望,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果然,他這隻被強行押解進來的“獵物”,剛一踏入內堂,就像一顆石子,瞬間打破了這裡原本就暗流湧動的局面。
爺爺秦世襄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的聲音立刻響起,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神經上:“喲,看看,看看!這小滑頭,到了這裡還賊心不死,真不老實!”
緊接著是秦詩韻那尖利而冰冷的附和,如同淬了毒的針:“還想溜?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這些話語,一字不落,清晰地鑽進陸寒星的耳朵裡。
你們懂什麼……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心裡苦得發澀,悶得發痛,像是被浸在了黃連水裡,又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了胸口,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楚。這滿堂的光鮮亮麗,這無處不在的家族威儀,都成了映照他狼狽和不堪的鏡子,將他最後一點自尊也碾得粉碎。
秦弘淵完成了他的“押送”任務,面無表情地走到大哥秦承璋旁邊的空位坐下,姿態沉穩,彷彿剛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秦慕和秦奮在鬆開陸寒星的那一刻,不輕不重地在他胳膊上又拍了一下——那絕非安撫,而是帶著明確警告意味的最後通牒,隨即也各自退開,融入了周圍的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動作之間,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冷漠與效率。
彷彿只是瞬息之間,所有的支撐與鉗制都消失了。陸寒星被徹底地、赤裸裸地暴露在偌大廳堂的中央。
方才掙扎時湧上的熱血,此刻瞬間冷卻,化作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一路竄上天靈蓋。他感到自己像是一片被狂風驟雨剝離了枝頭的葉子,孤零零地飄蕩在風暴眼中,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鄙視的、厭煩的、輕蔑的、好奇的、冰冷的——如同無數盞聚光燈,將他牢牢釘在原地,無所遁形。
他想跑,雙腿卻像是灌了鉛,紮根在了這光滑冰冷的地板上,家族的威嚴如同實質的氣場,壓制得他動彈不得。他想哭,眼眶又熱又脹,酸澀難當,可他死死咬住了口腔內側的軟肉,用疼痛逼迫自己將淚水逼回去。他不能哭,絕對不能!在這裡,眼淚是軟弱的代名詞,只會引來更加刻薄的譏諷和嘲笑——“看啊,這就受不了了,果然是個沒用的廢物!”
恐懼像是無數細密的冰針,扎進他的皮膚,鑽進他的骨髓,讓他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牙齒都快要打顫。他只能拼命地低下頭,將視線死死鎖定在自己腳下那一小片光可鑑人的地板上,彷彿那裡是他唯一可以藏身的避難所。
這一幕,何其熟悉!
與緬北那個暗無天日、充滿血腥與銅臭的拍賣會場何其相似!同樣是被迫站在中央,同樣是被無數目光審視、評判,如同打量一件貨物。只不過,這一次,秦家人“仁慈”地給了他一份“體面”——他身上穿著秦家統一的黑色制服,雖然這制服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張標註著所有權的標籤,而非歸屬。他的身上沒有了冰冷沉重的手鐐腳鐐,可那成百上千道來自族人的目光,交織成了一張更加巨大、更加無法掙脫的無形之網,化作了無形的鐐銬,將他死死地定在這象徵著家族權威的大廳中央,接受著這場無聲的、卻足以將人靈魂碾碎的公開審判。
他盯著地面,視線開始模糊,那光潔的地板映出他模糊而渺小的倒影,也映照出頭頂煌煌燈火投下的、如同囚籠柵欄般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