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週末,老宅慣有的肅穆裡,似乎也滲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空氣。一輛流線型的黑色豪車悄無聲息地駛過厚重的柏油路面,穿過那兩扇緩緩開啟的、象徵著秦家權勢的雕花鐵門,最終穩穩停在了主宅前的青石廣場上。
車門開啟,秦耀辰邁步下車。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休閒西裝,身形挺拔,相貌與陸寒星一模一樣,卻更顯沉穩溫潤,少了那份桀驁與不安,這對雙胞胎的氣質大不相同。他手裡拎著幾個精緻的禮盒,步履從容,但細看之下,步伐比平日稍快了幾分。
自打上次在老宅那場驚心動魄的家族會議上,親眼目睹陸寒星被逼到絕處、竟一頭撞向廳中樑柱,被二哥秦弘淵救下,隨後陸寒星慘白著臉暈厥在地,秦耀辰的心就一直懸著。那天場面混亂,他還沒來得及上前,就被面色鐵青的三哥秦冠嶼一把攥住胳膊,近乎強制地帶離了那是非之地。之後數日,他多方打聽,卻只得到些語焉不詳的訊息,愈發憂心忡忡。
他知道自己這個流落在外多年、半路才被認回來的雙胞胎弟弟,骨子裡有種不肯馴服的野性和執拗,在規矩大過天的秦家老宅,必定要吃盡苦頭。他也預想過種種懲罰,但當他輾轉從大哥秦承璋那裡聽說詳情時,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爺爺動了真怒,”秦承璋當時語氣平淡,眼神里卻有一絲複雜的意味,“把禁閉室裡那……將近一百年沒動用過的老法子,給他用上了。 那小子骨頭硬,起初還不肯低頭,到最後……總算是知道‘求饒’兩個字怎麼寫了。”
秦耀辰當時驚訝得半晌說不出話。 百年未用的“老法子”……光是這幾個字,就足以讓他脊背發涼。他幾乎能想象出那是怎樣一種混合了古老家法、精神摧折與身體痛苦的“酷刑”。陸寒星那寧折不彎的性子,竟也被逼到求饒的地步……秦耀辰心中揪緊,擔憂之餘,更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無力。
此刻,他終於得了大哥的默許,能親自過來看看。
管家早已得了訊息,候在廊下,見到他,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微微躬身:“四少爺,您來了。老爺子方才還唸叨您呢,說有些日子沒見著您了。”
秦耀辰斂去眼中的憂色,換上溫文爾雅的笑意,將手中的一個禮盒遞給管家:“福伯,勞您惦記。我也很想爺爺,正好得了些他老人家喜歡的明前龍井和一方老坑端硯,帶過來給他瞧瞧。”
“四少爺有心了。”管家接過,側身引路,“老爺子在正堂呢,剛用了茶,正在躺椅上歇晌。”
秦耀辰點點頭,調整了一下呼吸,邁步踏入光線略顯幽深的主堂。堂內靜悄悄的,只有角落青銅香爐裡逸出的檀香,絲絲縷縷,盤旋上升。他的祖父——秦世襄,正闔目躺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搭著一條薄薄的絨毯,手裡還虛虛握著一卷半開的線裝書,似乎在小憩。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的彩色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駁靜謐的光影。
秦耀辰放輕腳步,在離躺椅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靜靜地等待著,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通往內宅更深處的方向——那裡,有他此刻最記掛的人。
秦耀辰立刻收斂心神,將手中的禮盒輕輕交給一旁的傭人,隨即躬身上前,在躺椅邊微微屈身,聲音清朗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親暱與敬意:“爺爺,耀辰來看您了。”
秦世襄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起初眼神還有些許午憩後的朦朧,待看清眼前人,那張平日威嚴甚少表情的臉上,竟瞬間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極為開懷的笑容,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來。
“是耀辰啊!” 老爺子聲音都亮了幾分,撐著扶手坐直了些,“快來,快過來讓爺爺好好瞧瞧!” 他上下打量著秦耀辰,目光裡滿是毫不吝嗇的喜愛與讚許。
秦耀辰,確實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孫子之一。不同於其他在家族生意或傳統領域中掙扎的子弟,秦耀辰走了一條格外“光彩”且符合現代審美的路——他是大夏國內備受矚目的、最年輕的鋼琴家與音樂家,天賦異稟,十八歲的年紀,不僅在國際賽事中屢獲大獎,甚至已被邀請擔任一些新興音樂比賽的評委,名聲清貴,前途無量。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沒有陸寒星那種格格不入的“野氣”,也沒有其他子弟或過於精明或過於紈絝的習氣。他氣質乾淨、高貴、溫潤,舉止談吐優雅得體,相貌俊逸,站在哪裡都彷彿自帶光芒,像是從古典童話或文藝電影裡走出來的白馬王子,完美契合了秦世襄對“世家貴公子”的一切想象,也給秦家帶來了別樣的榮耀與體面。
秦世襄滿意地點了點頭,越看越是欣喜:“好,好!氣色不錯,瞧著更穩重了。” 他指了指旁邊小几上幾個尚未拆封的精緻購物袋,“你姑姑秦蕊前幾天來過,特意給你帶了禮物。喏,說是最新款的休閒服,還有件訂做的披風。知道你可能過來,連你最愛吃的點心都買下了。”
侍立的傭人聞言,立刻將那幾個印著奢侈品Logo的紙袋提了過來,並打開了裡面襯著柔軟薄紙的禮盒。
秦耀辰目光掃過,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欣賞。他拿起那件亮藍色的休閒外套,面料柔軟挺括,剪裁極佳;又展開那件棕色的羊絨披風,款式經典中帶著巧思,手感細膩非凡。“這藍色真襯人,披風的做工也是頂好的,” 他微笑道,“一看就是精心訂做的,姑姑費心了。”
“哈哈哈!” 秦世襄見他喜歡,笑得更是舒暢,“可不是嘛!你姑姑特意跑了趟高奢店那家專給貴人做衣服的店,盯著老師傅給你做的!就怕不合你心意。” 老爺子顯然很享受這種家人間其樂融融、且禮物備受認可的溫馨時刻。
傭人又將兩個精緻的點心盒開啟,裡面分別是色澤金黃的栗子糕,散發著清甜香氣,以及做工精巧、能看到濃郁夾心的巧克力糕點。
“這是你最愛吃的栗子糕,還有這個洋點心,叫什麼……巧克力夾心糕?你姑姑說現在年輕人都喜歡這個。” 秦世襄語氣慈和。
秦耀辰臉上漾開真誠又溫暖的笑意,對著虛空,彷彿秦蕊就在面前,的方向微微頷首:“謝謝姑姑惦記。 讓姑姑破費了。改日我一定親自去南家登門道謝。” 他提及“南家”,自然是指姑姑秦蕊的聯姻家族,禮節周到無比。
這一幕,與之前陸寒星面對嚴厲訓斥、冰冷規矩甚至扔掉“禮物”的場景,形成了刺眼而殘酷的對比。同是孫輩,在這深宅大院裡,得到的卻是雲泥之別的待遇。陽光溫暖地鋪灑在祖孫和諧的畫面中,而那份溫暖,似乎有著明確的界限,絲毫未曾蔓延到另一個同樣流著秦家血脈的少年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