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夫的藥房裡此刻還亮著燈。老人家鬚髮皆白,精神卻矍鑠,正就著一盞明亮的油燈,用一柄小巧的玉杵在青瓷缽裡緩緩研磨著什麼,空氣中瀰漫著濃淡適宜的草藥苦香。他是在秦家侍奉了三代人的老人了,醫術精湛,尤其擅長調理養生,如今主要任務就是看顧老家主秦世襄的身體。
見阿威深夜前來,白大夫停了手,聽明來意。他什麼也沒多問,只轉身從靠牆的一排烏木藥櫃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白瓷扁瓶,拔開軟木塞,一股濃烈但不刺鼻的藥酒氣味瞬間散開,混合著薄荷、紅花、三七等物的辛涼與醇厚。
“這瓶拿去,”白大夫將瓶子遞給阿威,聲音平和蒼老,“藥性溫和但力道足,化瘀快,不會太刺激皮膚。告訴五少爺,每日睡前取少許,掌心搓熱了再揉按傷處,直到皮膚髮熱即可。忌生冷,這兩天那隻手少用力。”
阿威雙手接過,恭敬道謝:“多謝白大夫,四少爺和五少爺都會記著您的關照。”
“去吧。”白大夫擺擺手,又轉身繼續搗他的藥膏去了——那是秦世襄每日敷膝蓋用的。
阿威很快回到秦耀辰的院子,將藥瓶和醫囑一字不落地回稟了。
秦耀辰接過那尚帶一絲室外涼意的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對懷裡的陸寒星道:“聽到了?白大夫親自給的,效果最好。” 他倒了些許微黃透明的藥酒在掌心,雙手用力搓了搓,直到掌心發燙,才重新握住弟弟的手腕,將那溫熱帶著藥力的掌心,穩穩地貼在了那圈紅痕之上,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嘶……”陸寒星起初被那熱力和微辣的觸感激得一縮,隨即那股暖意便滲透進去,脹麻的感覺竟真的開始緩解。他偷偷抬眼,看著兄長在昏暗光線裡專注的側臉,心裡那點殘餘的委屈和下午的難堪,似乎也在這沉穩的揉按與淡淡的藥香中,一點點化開了。夜更沉了,庭院裡只有蟲低鳴,和屋內極其輕微的、藥酒與皮膚摩擦的窸窣聲。
客廳旁的保鏢房裡燈火通明,空間比尋常僕役房寬敞,卻也陳設簡單,幾張鋪著統一藍布床單的單人床靠牆排列,另有桌椅和儲物櫃。此刻,秦耀辰日常帶在身邊的四名保鏢,正對著阿威等四人表現得格外恭敬,甚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
阿華——秦耀辰保鏢中年紀較長、頗為穩重的一個,雙手捧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恭恭敬敬地遞到阿威面前:“威哥,請用茶。兄弟們都知道,您和這三位兄弟,那是真刀真槍裡蹚出來的,高手中的高手。平日裡難得有機會請教,這次五少爺住過來,我們幾個也跟著沾光,能近距離跟著學學。”
阿威接過茶,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傲色,只淡淡道:“都是為少爺們辦事,互相照應。” 他目光掃過房間,看到秦耀辰的保鏢已經主動將他們自己固定的床鋪讓了出來,給陸寒星帶來的四名保鏢使用,而他們自己則在一旁的空地支起了臨時帶來的行軍床。動作麻利,毫無怨色。
阿威看在眼裡,沒多說什麼,只是對身後自己帶來的一個小弟示意了一下,又點了秦耀辰保鏢中的兩人:“你,還有你們兩個,跟我來一下。有些夜間巡守的細節,再碰碰。”
被點名的兩人立刻挺直腰板,面露喜色,連忙跟上。阿威帶著三人出了主屋,穿過一段迴廊,去了更靠近庭院外圍、專供輪值保鏢休息換班的獨立小屋。這裡更僻靜些,說話也方便。
進了屋,關上門,那兩名秦耀辰的保鏢更是殷勤,一個趕緊倒水,另一個忙不迭地找凳子。阿威擺手制止了,示意他們放鬆些。他言簡意賅,直接切入正題,針對他們剛才在院裡觀察時幾個下意識的站位和反應習慣,點撥了幾句。
“近身護衛,尤其是這種宅院裡,空間複雜,” 阿威站著,隨手比劃了幾下,“反應得快,但快不是莽。比如剛才那個轉角,你的站位太‘正’,把自己完全暴露了。側身半步,視線既能覆蓋少爺房門,又能兼顧廊下來路,這樣最好。” 他邊說邊演示了一個極簡潔的側步和手肘微抬的動作,看似隨意,卻瞬間封住了幾個可能被襲擊的角度。
另一個保鏢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問:“威哥,那要是對方不按常理出招呢?比如聲東擊西,或者用些下三路的陰招?”
阿威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說‘出其不意’不是等你來想,而是你要讓他無‘意’可出。他動,你就要預判他除了明面那一下,還有哪幾處可能發力。你的擒拿手練得熟,但起手式太明顯。” 他說著,突然毫無徵兆地伸手,快如閃電,那保鏢本能地想格擋,手腕卻已被阿威三指扣住,一股巧勁傳來,半邊身子頓時一麻。“看見沒?換種角度,用三分力就能讓你使不上勁。真正動手,哪容你擺好架勢?”
那兩個保鏢看得目瞪口呆,背上卻冒出一層細汗,是後怕也是興奮。以前他們訓練也多是對練套路,或是比拼力氣速度,何曾見過這樣剔除了所有花哨、只追求瞬間控制與實效的打法?簡直大開眼界,心中佩服得五體投地。
其中一個圓臉保鏢忍不住感嘆,語氣裡帶著後怕與欽佩:“威哥,您上回抓五少爺那才叫厲害!我們……我們四個當時真是近身都費勁!就那次,五少爺他……咳,綁架秦妄那次,” 他壓低了聲音,“扮成四少爺的模樣,差點連我們都蒙過去。後來還是有人覺著他笑的時候,虎牙露出來的樣子跟四少爺有點細微差別,才起了疑心。可還沒等我們完全確認,五少爺他……三下五除二,真的,不到兩分鐘,我們四個全給撂倒了!司機老陳在發現不對,想報告大爺都來不及!”
阿威聽了,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平淡的笑意,鬆開手,拍了拍那保鏢的肩膀:“都是過去的事了。繆讚了,我就是比你們多吃了幾年飯,挨的打多了,經驗自然多點兒。五少爺……他那時候路子野,也沒個輕重。現在不一樣了。”
另一個高個保鏢連忙介面,臉上堆滿笑容:“威哥您太謙虛了!這回可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能跟著您學幾手,夠我們受用一輩子了!” 他眼珠一轉,熱情道:“威哥,說了半天話,也累了。我那屋裡還藏著兩瓶上好的高粱酒,自家釀的,勁道足不上頭!還有下午莊子上剛送來的‘大笨雞’,燉了一下午,肉爛湯濃。要不……咱們邊吃邊聊?您再給指點指點?”
阿威本不欲打擾,想婉拒:“這……太麻煩了,你們也辛苦一天……”
話沒說完,那圓臉保鏢已經親熱地挽住他的胳膊,半拉半請:“不麻煩不麻煩!威哥您這就見外了,都是兄弟,難得有機會!走走走,酒菜都是現成的!” 另一個也連聲附和,熱情難卻。
阿威無奈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小弟,小弟也笑著點點頭。盛情之下,阿威便也不再推辭,由著兩人簇擁著,朝他們備好酒菜的側間小屋走去。燈光將幾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石板地上,先前略顯緊繃嚴肅的教習氣氛,逐漸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煙火氣的邀約所軟化。夜色中的秦家大宅,似乎也在這樣的角落裡,多了幾分粗糲而真實的人情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