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後那點滯重的心思,似乎被書房裡重新燃起的燭火與鋪開的宣紙悄然滌盪了。兄弟倆回到那片靜謐的天地,窗外的海棠花骨朵飄出了春天的氣息!
秦耀辰並未急著讓陸寒星再提筆寫字。他走到案邊,指了指硯臺裡新磨的、烏亮潤澤的墨汁,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我們接下來,不急著寫形,先學控墨。墨是字的血肉,墨色失控,字形再好也失了精神。”
他提起一支羊毫筆,緩緩浸入墨中,讓筆腹飽飽地吸足墨汁,然後在硯沿上輕輕刮拭、調整,動作嫻熟如呼吸。“飽筆蘸墨後,需在硯臺邊理順,去除多餘的墨液,調整濃淡。若徑直落紙,墨量過豐,便會暈散成團團臃腫的墨豬,徒有墨色,不見筋骨。” 他邊說,邊在廢紙上一點,那墨果然迅速洇開一團,混沌不堪。
“再看運筆速度,” 他換了一支筆,同樣飽蘸,但此次落紙極快,筆尖如驚鴻掠水,紙面留下的痕跡乾澀飛白,甚至有絲絲露鋒。“快則乾澀,甚至出現飛白。而慢,” 他第三次示範,筆鋒沉穩推進,墨色均勻飽滿地滲入紙纖維,“慢則墨色飽滿潤澤。你的字,之所以被爺爺說像毛毛蟲,不僅是形不整,更是墨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墨透紙背,有的地方枯澀淺淡,全無章法。”
他讓開位置,將一支蘸了少許清水的筆遞給陸寒星:“現在,你試著只蘸一點點墨,在硯邊調勻,再寫‘兄弟’二字,不看字形,只看墨色。”
陸寒星抿著唇,依言照做。他小心翼翼,彷彿捧著一掬極易潑灑的水。起初仍不得法,一下筆不是太乾就是瞬間洇開。秦耀辰並不打斷,只在旁偶爾提點:“手腕再穩些,感覺筆毫中的墨量。”“這一豎,下行時略快,收筆時稍慢,墨色自然過渡。”
失敗了幾次,陸寒星漸漸摸到門道。他屏住呼吸,全神貫注於指尖對筆毫中那微妙液體存量的感知,以及對行筆速度的精確控制。寫廢了五六張紙後,新落筆的“兄弟”二字,墨色終於呈現出均勻的濃淡層次,雖筆力依舊稚嫩,但至少血肉勻停,不再是一片狼藉的“墨豬”或乾癟的“枯枝”。
秦耀辰拿起那張最像樣的,就著燭光細看,眼中露出由衷的讚許:“五弟,進步真快!控墨是基礎,也是難關,你悟性很好。” 這誇獎比飯桌上為了緩和氣氛的圓場話要實在得多,陸寒星聽了,耳根微熱,心裡那點因被罰抄而生的鬱悶,散去了不少。
“接下來,我們進行線條訓練。” 秦耀辰鋪開新的宣紙,“不寫字,只畫線。畫橫豎直線,求其平穩均勻;畫波浪線,練手腕的靈活轉換;畫螺旋線,感受提按與弧度的配合。這是為了錘鍊手腕的穩定與對提按的直覺。你試著畫,不拘好壞,但要專注,練滿一個時辰。”
“好!” 陸寒星有了方才控墨的小小成功,勁頭足了些。他執筆,從最枯燥的橫平豎直開始。起初線條歪斜如醉漢,粗細不均。他並不氣餒,沉下心,放空對“字”的執念,只去感受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軌跡,手腕如何微調才能保持直線,手指如何輕輕一提一按才能讓波浪圓潤、螺旋流暢。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逝。一個時辰過去,陸寒星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著面前厚厚一疊畫滿各種線條的紙,心裡竟湧起一種奇異的充實感。這些最基本的練習,彷彿某種內功心法,讓他對毛筆的控制,從虛無的嘗試落到了實在的肌肉記憶上。他隱約記起,堂姐秦瑜似乎也曾板著臉,要求他進行過類似的基礎訓練,可他當時心煩氣躁,只覺得那女人嚴厲刻板,教得又兇,半點沒聽進去,自然也無所得。
秦耀辰察看他練習的成果,線條雖遠談不上完美,但穩定性和控制力肉眼可見地提升。他眉目舒展,愉悅地道:“很好!五弟,咱們趁熱打鐵,再學下一步。”
“好!”
“這是筆畫入門。” 秦耀辰在紙上寫下那個著名的“永”字,“古人總結‘永字八法’,側(點)、勒(橫)、努(豎)、趯(鉤)、策(提)、掠(長撇)、啄(短撇)、磔(捺),基本涵蓋漢字所有筆畫形態。我們不必貪多,今晚先練前三種:點、橫、豎。”
他拆解示範,一點如何藏鋒聚鋒,一橫如何逆鋒起筆、中鋒行筆、回鋒收筆,一豎如何懸針垂露。陸寒星跟著練習,這次,有了線條訓練的基礎,他對手腕的穩定和提按的時機有了更清晰的體會,雖然筆畫依舊笨拙,卻少了之前的慌亂無措。
又一個時辰在專注中溜走。秦耀辰看他漸入佳境,便引入了更精微的“書寫節奏”:“筆畫組合成字,便有了節奏。慢速書寫,可仔細體會每一筆的力道與形態,練的是力度與控制;快速書寫,則講究筆畫間的呼應連貫,練的是氣息與流暢。注意,呼吸需與運筆協調,吸氣時蓄勢,呼氣時行筆,心神合一。”
陸寒星若有所悟,他試著調整呼吸,放慢速度寫一個“永”字,果然感覺對筆鋒的掌控更深了一層;又試著稍快連寫,雖然字形潦草,卻隱約體會到筆意相連的暢快感。他沉浸在這種新奇的體驗中,不知不覺,窗外已徹底黑透,書房內燭火愈顯溫暖明亮。
秦耀辰整理了一下陸寒星今晚所有的練習紙,從最初墨色混沌的“毛毛蟲”,到後來墨色均勻的字跡,再到滿紙的線條和筆畫練習,最後是那些帶著節奏摸索痕跡的“永”字。進步雖然微小,卻一步一個腳印,清晰可見。
“走,” 他拿起那疊紙,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和,“把這些拿去給爺爺看看。讓他知道,我們五弟一下午加一晚上,沒白費功夫。” 他頓了頓,想起明天的安排,語氣帶上些許歉意,“明天週一,我得去樂團排練。白天你先跟著瑜堂姐,繼續抄家規,鞏固今晚所學。我晚上一定儘早回來陪你練習。”
陸寒星正沉浸在進步的喜悅和對哥哥的依賴中,一聽明天要單獨面對秦瑜,小臉立刻垮了下來,下意識抓住秦耀辰的袖子:“啊?那個兇女人?!哥哥,你得快點回來!”
秦耀辰被他這毫不掩飾的嫌棄和依賴逗樂了,屈指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笑罵道:“你這小滑頭!瑜堂姐嚴厲是為你好,認真學,不許偷懶。我保證,一定早點回來檢查你的功課。”
陸寒星捂著額頭,雖不情願,還是點了點頭。兄弟二人收拾好筆墨,秦耀辰拿著那疊沉甸甸的練習成果,陸寒星跟在一旁,兩人一同走出被燭火和墨香浸透的書房,步入已繁星點點的夜色中。那通往祖父院落的路上,夜風微涼,卻吹不散陸寒星心中那份因充實學習而生的暖意,以及對明日哥哥早些歸來的殷殷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