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634章 琴棋書畫124(1)

作者:蜚零南星·8個月前

秦嶺那句“你從小不學古詩?果然……”的尾音,像一枚冰冷的針,輕輕刺破了畫室表面短暫的寂靜,也刺穿了陸寒星試圖維持的最後一點體面。他沒有辯解,也無法辯解,只是將頭垂得更低,視線死死鎖在自己袖口那灰綠色的竹葉繡紋上,彷彿那細細的絲線能給他某種虛無的支撐。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正好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靄,卻照不進他低垂的眉眼。

從小?古詩?文化底蘊?

陸寒星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個全然不屬於他這年紀的、飽含苦澀與譏誚的弧度。他的童年記憶裡,沒有“床前明月光”的溫柔,沒有“春眠不覺曉”的慵懶,甚至沒有一本像樣的、屬於自己的圖畫書。有的只是南方潮溼悶熱、瀰漫著牲畜糞便和腐爛稻草氣味的農家院落;是養母劉娥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皸裂、打起人來卻異常狠厲的手;是永遠幹不完的、超出他幼小身體負荷的農活——餵豬、砍柴、在泥濘的水田裡插秧,脊背被毒日頭曬得脫皮。讀書?那是劉娥在村裡人指指點點、議論她“到底是不是親生的這麼不上心”之後,才極其不情願地將他塞進鄉里那所學校。學費是咬著牙交的,彷彿每一分錢都在剜她的肉。至於學什麼、學得如何,她從不關心,只在他偶爾帶回家一張需要家長簽字的試卷時,用那種混合著厭煩與施捨般的口吻說:“能認幾個字就行,還真指望你考狀元?白費錢!”

古詩?那些精煉優美的句子,那些穿越千年的意境與情感,對他而言,是另一個世界遙不可及的燈火。他的世界裡,只有生存的粗糲與冰冷的現實。應付考試機械背下的幾句,早已在恐懼和麻木中磨損得面目模糊。

秦嶺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用那雙能看透筆墨,似乎也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最後瞥了一眼畫案上那兩朵毫無靈魂的硃砂梅,然後,做了一個讓陸寒星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的動作——她伸出手,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捏起那張畫著梅花的宣紙一角,將其輕輕提起,彷彿拿著什麼重要的,卻又令人嘆息的物證。

“我去主堂一趟。”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比任何斥責都讓陸寒星心膽俱寒。

主堂!那是秦世襄日常起居、處理家事、也是召見晚輩訓話的地方!

陸寒星猛地抬起頭,臉色在剎那間褪得幾乎和身上的月白綢衫一樣白。他眼睜睜看著秦嶺握著那張輕飄飄的紙,轉身,邁著那種特有的、沉穩而高貴的步伐,朝著畫室門口走去。深紫色的旗袍下襬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在朦朧的光線裡劃出優雅而絕絕的弧線。她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完了……”

這兩個字像沉重的鉛塊,轟然砸進陸寒星的腦海,激起一片絕望的轟鳴。他看著那道紫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光暈裡,門軸轉動的聲音輕微,落在他耳中卻不啻驚雷。

秦嶺老師會怎麼對老爺子說?說他一竅不通?說他沒有靈性?說他不堪造就?還是直接把他那兩朵可笑的、“死物”般的梅花呈上去,作為他“不行”的最新鐵證?

秦世襄那張刻板嚴厲、眼含譏誚的臉,連同那句“不行就一直待在老宅,哼!”的冰冷判詞,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老宅……這座精美、恢弘、卻對他而言如同巨大囚籠的秦家老宅。難道他真的要被永遠禁錮在這裡?像一件無用的擺設,一個提醒著秦家某些不堪往事的尷尬存在,在日復一日的冷眼與無形的壓力下,慢慢耗盡所有的生氣?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淹沒。他僵立在空曠寂寥的畫室中央,四周那些名家先輩的畫作,此刻彷彿都變成了沉默的旁觀者,見證著他的無能與末路。空氣中殘留的墨香、紙香,甚至秦嶺身上那縷淡淡的冷香,都變成了令他窒息的催化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冰涼光滑的綢緞衣料,指尖微微顫抖。一股混雜著不甘、恐懼、委屈和深深無力的悲涼,沖垮了心防,化作喉頭艱難的哽咽,卻死死堵在那裡,發不出聲音。

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只有畫室深處更幽暗的陰影,彷彿在無聲地蔓延,要將他吞噬。窗外,鳥鳴依舊清脆,陽光依舊明亮,卻都已與他無關。他彷彿被遺棄在了這片由筆墨和古老訓誡構成的、華麗而冰冷的孤島之上,看不到任何逃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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