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秦世襄打斷他,聲音裡壓著明顯的不悅,“我要聽的是實話,不是現編的託詞。”
空氣凝固了幾秒。陸寒星感覺到背後有目光——管家、傭人或許都在不遠處站著,安靜地旁觀這場每週都會上演的“歸家審問”。
他最終沒說出冰淇淋的事。有些界限他很清楚,在秦世襄眼裡,貪嘴是比遲到更不可原諒的“孩子氣”。
“對不起,爺爺。”他選擇了最安全的回答——認錯,不辯解。
秦世襄盯著他看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要剝開皮肉,直看到骨子裡去。終於,他移開視線,擺了擺手。
“先去把你這一身汗味洗掉。”他的聲音依舊冷硬,卻少了幾分厲色,“衝個澡,換身得體的衣服。十分鐘後過來吃飯。”
陸寒星悄悄鬆了口氣:“是,爺爺。”
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恭敬地微微躬身,才退出主堂。轉身的瞬間,他瞥見桌上那本書的封面——《秦家家規》。心裡那點剛鬆開的弦又繃緊了。
穿過迴廊時,他刻意放輕了腳步。兩側廂房的窗欞在暮色中沉默著,像是無數隻眼睛。老宅太大了,大得讓人發慌。那些曲折的遊廊、重重疊疊的院門,與其說是建築,不如說是一座精心構築的迷宮——而規矩,就是這迷宮裡唯一的路徑。
浴室在偏院。熱水從花灑傾瀉而下,蒸汽很快瀰漫開來。陸寒星站在水幕中,閉上眼睛。水聲掩蓋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這是他在老宅裡難得的、可以完全放鬆的時刻。
他想起圖書館的冷氣,想起冰淇淋的甜味,想起阿威他們無可奈何的笑。那些畫面在蒸汽中晃動、模糊,最後被水衝進排水口,消失不見。
十分鐘後,他換上秦世襄要求的“得體衣服”——熨燙平整的月白色中式男裝。鏡子裡的少年看起來清爽規矩,卻也陌生。他抬手理了理還有些潮溼的頭髮,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主堂裡,秦世襄已經坐在桌邊等他。老人面前擺著一杯清茶,水汽裊裊上升。看見陸寒星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坐。”
陸寒星在他右手邊的位置坐下。碗筷已經擺好,米飯盛得恰到好處。
“吃飯。”秦世襄拿起筷子,淡淡地說。
沒有再多的話。食不言的規矩在老宅是鐵律。陸寒星安靜地夾菜、吃飯,動作規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偶爾抬眼,能看見秦世襄吃飯的樣子——同樣的一絲不苟,連夾菜的角度都幾乎不變。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燈籠的光暈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溫暖的橘黃。蟬鳴不知何時停了,院子裡傳來隱約的蟲聲。
這頓飯吃得寂靜無聲,卻又有什麼在寂靜中緩緩流動。陸寒星偶爾會想,秦世襄是否也曾像他一樣,坐在這裡,在某個漫長的夏日傍晚,安靜地吃完一頓被規矩框定的晚餐。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低下頭,專心對付碗裡最後幾粒米飯。
規矩就是規矩。在秦家,這是比血緣更牢固的紐帶。而他,才剛剛開始學習如何在這紐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既不折斷,也不被徹底束縛。
紅木方桌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陸寒星垂著眼,用筷子仔細地將紅燒肉的湯汁均勻拌進米飯裡,每一粒米都裹上油亮的醬色。動作一絲不苟,連拌飯的圈數都像是丈量過的——在秦世襄面前,任何細微的隨意都可能成為訓誡的由頭。
管家秦伯立在主位斜後方三步處,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於身前。他的目光沒有直接落在陸寒星身上,卻讓少年覺得後背如有芒刺。那是無聲的監督,確保每一口飯都吃得符合“秦家用餐儀範”:咀嚼無聲、碗筷不碰、目不斜視。
傭人端上兩個青瓷盞,輕輕擱在兩人手邊。盞中湯色深褐,浮著兩粒暗紅的梅子,冰霧在盞壁凝成細密的水珠。
秦世襄放下筷子,端起瓷盞,呷了一口。喉結微動,片刻後,極輕地點了下頭:“今年梅子選得不錯。”
那是陸寒星第一次在飯桌上聽見他用這樣近乎平和的語氣說話——雖然那讚許是對管家說的,與他無關。
少年也跟著端起瓷盞。酸梅湯冰涼清潤,入口先是沖鼻的酸,隨即化作甘甜,最後餘下一縷若有若無的煙燻般的梅子香。他小口喝著,試圖用這份冰涼壓住心頭的燥熱與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