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手心還是在冒汗。他偷偷在桌下蹭了蹭褲腿。
飯廳裡只有極輕微的碗筷觸碰聲。窗外,暮色四合,歸鳥的撲翅聲隱約傳來。秦世襄吃得慢條斯理,每一口都咀嚼充分。陸寒星盯著自己碗裡還剩一半的飯菜,估算著該以怎樣的速度吃完,才不會顯得倉促或拖延。
他想起了此刻不在場的兩個人。
雙胞胎哥哥秦耀辰,此刻應該在某間琴房裡指導學生彈奏肖邦或德彪西。秦耀辰繼承了秦家血脈的藝術天賦,修長的手指天生就該落在琴鍵上。他可以用“鋼琴課”這樣優雅的理由,在週末的傍晚理所當然地缺席家宴——秦世襄對“藝術造詣”總有三分寬容。
而堂姐秦瑜……陸寒星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秦瑜此刻大概還在博物院那間恆溫恆溼的修復室裡,戴著白手套,用極細的毛筆一點一點填補古籍上的蟲蛀。她從京都大學歷史專業畢業,是秦家這一代裡最得老爺子器重的一個。嚴厲、冰冷,像一柄淬過火的刀,但她的“忙”是正事,是秦世襄認可的“為文化盡力”。
只有他。只有他必須每個週末準時回到這座老宅,坐在這張沉重的紅木桌邊,吃完這頓沉默的晚餐,然後……
然後走進秦世襄的專屬書房。
那間書房在宅子最深處,三面到頂的書櫃,存放著秦家幾代人收集的典籍。空氣裡終年瀰漫著舊紙、墨錠和檀香混合的氣息。對秦瑜來說,那裡或許是寶庫;可對陸寒星來說,那是刑場。
秦瑜的嚴厲是直白的。背錯家訓,一戒尺打在掌心,清脆響亮。疼,但乾脆。第二天紅腫消了,事情就過了。
秦世襄不一樣。
他會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你,慢慢指出你哪裡錯了,為什麼錯,錯在哪個字、哪個典故的理解偏差。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堪稱平靜,可每句話都像細針,扎進你最在意的地方。
“你哥哥當年,三歲就能背《千字文》。”
“耀辰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在市裡拿獎了。”
“秦瑜上個月修復的那捲唐代寫經,連博物院的老師傅都稱讚。”
最後,他會淡淡地問:“你覺得,你配姓秦嗎?”
而懲罰,也從不是簡單的體罰。
最輕的是抄寫——五十遍、一百遍,用毛筆,在宣紙上,一字一句。手腕痠疼到握不住筆是常事。重的,是跪祠堂。不是一炷香,是整夜。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面對著一排排漆黑的牌位,聽風聲穿過祠堂的窗隙,像嗚咽,又像低語。
陸寒星喝完最後一口酸梅湯,將瓷盞輕輕放回原位。
“吃好了?”秦世襄的聲音響起。
“是,爺爺。”
“去書房。”秦世襄站起身,綢衫拂過椅面,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今天考《秦家家規》前二十條,並默寫註解。”
陸寒星跟著起身,垂手應是。
他跟在秦世襄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門。燈籠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一長一短,一前一後。
少年看著前方老人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酸梅湯裡那枚沉在盞底的梅子——被糖和鹽反覆浸漬過,皺縮著,卻酸得讓人清醒。
書房的門在面前開啟,舊紙與墨香撲面而來。
陸寒星深吸一口氣,踏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