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聯合大學的考試周正如火如荼，空氣裡都繃著一股紙頁與焦慮交織的氣味。泛函分析和線性規劃剛結束，陸寒星隨著人流擠出考場，深深吸了一口走廊上微涼的空氣，這才將胸腔裡那團悶了許久的緊張緩緩吁了出來。
“小傢伙，考得怎麼樣？”一隻溫熱的手掌落在他發頂，揉了揉。是同系的李哲學長，鏡片後的眼睛帶著笑，懷裡還抱著厚厚一摞筆記。
陸寒星仰起臉，扯出一個慣有的、略顯靦腆的笑：“還好，不掛科就行。”
“謙虛！”李哲又揉了他兩下，語氣熟稔，“拓撲學明天上午，可是塊硬骨頭。我們這會兒去圖書館佔位，再磨磨槍。一起？”
“圖書館”三個字像一枚小錘，輕輕敲在陸寒星心尖上，激起一片嚮往的漣漪。他幾乎能想象那瀰漫著咖啡淡香與翻書沙沙聲的廣闊空間，燈光溫暖，書桌寬大，可以肆意攤開資料，與同窗低聲討論，甚至趴在桌上小憩片刻……那是屬於普通學生的、為知識拼搏的自由戰場。
他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教學樓門口。那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豪車，如同一個沉默而固執的句號，早已等在那裡。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內裡，但他知道阿威一定正看著這邊。更知道，這“句號”是誰畫下的。
心底剛騰起的那點熱望，迅速冷卻、沉澱。他想起昨晚——不，是近來無數個夜晚。挑燈至凌晨，眼皮打架，筆尖卻還得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重複著家規。秦世襄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聲音猶在耳邊：“考好是你本分，規矩更不能廢。一起懈怠？哼，想都別想。”
“不了，學長，”陸寒星收回目光，笑容淡了些，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我……還有事。你們快去佔位吧。”
李哲看出他神色裡的勉強，又瞥了一眼門口那輛格格不入的車，似乎明白了什麼，沒再多勸，只拍了拍他的肩：“那行，加油啊，明天考場見。”
“嗯，學長加油。”
看著李哲和幾個同學說笑著奔向圖書館的方向，陸寒星在原地站了幾秒。午後陽光很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那背影輕鬆而充滿希望。他輕輕吸了口氣，像是要將那自由的空氣多儲存一點在肺裡，然後轉身，邁開步子，走向那個已知的、規整的牢籠。
車門無聲地滑開，阿威那張總是恭敬而缺乏表情的臉出現在眼前：“五少爺。”
陸寒星矮身鑽了進去，真皮座椅柔軟冰涼。車門關上，瞬間將外界的喧譁與陽光隔絕，車內瀰漫著清淡的車載香氛和一種封閉的寂靜。
阿威從副駕回過頭，語氣比剛才溫和些許：“少爺考得還順心嗎？”
“就那樣吧，”陸寒星靠進椅背，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不掛科就行。”他頓了頓，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那積蓄的委屈與倦意，像是對阿威說，又像是自言自語，“連複習考試都成了奢望……抄家規抄到半夜，手都是抖的。”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我都記不清多久沒睡過一個整覺了。明天上午……還有拓撲學呢。”
聲音很輕，落在安靜的車廂裡卻格外清晰。
前面駕駛座和副駕上的兩名保鏢，連同後座另一側宛如雕塑的那一位，似乎都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知是誰，沒能完全忍住，喉間溢位一聲極低、極短促的氣音，像是被嗆到，又像是硬憋回去的笑。在秦家，情緒的外露是失職，尤其當物件是這位處境微妙的五少爺時。但少年那帶著濃濃鼻音的抱怨，與這奢華卻壓抑的車廂形成的反差，或許在某一瞬間，觸動了某些同樣被嚴格規訓的神經。
阿威瞪了前方一眼，車內立刻恢復了絕對的安靜。他轉而看向陸寒星，低聲道：“少爺辛苦了，回去路上您抓緊時間歇會兒吧。”
車子平穩啟動，駛離喧囂的校園。陸寒星偏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圖書館的輪廓在遠處一閃而過。他不再說話，只是將那份對“普通”的羨慕，連同考試的壓力與疲憊，一起默默壓回心底。
窗外，屬於同齡人的熱鬧世界漸漸模糊；窗內，只有引擎低鳴，載著他駛向另一個必須遵守的“考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