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歸小院
最後一個字終於落下,陸寒星擱下毛筆時,手腕已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宣紙上,《秦家家規》第十條及註解整齊排列了整整三十遍——這是今晚“理解不透”的懲罰。
秦世襄放下手中的茶盞,盞底與紫檀木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嗒”一聲。他沒有去檢查那些墨跡未乾的字,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擺了擺手:“回去吧。”
三個字,像特赦令。
陸寒星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處,然後倒退三步,才轉身推開書房沉重的木門。夜風湧進來,帶著庭院裡溼潤的草木氣息,沖淡了滿室的沉水香與墨味。
他幾乎是小跑著下了臺階,直到踏上通往自己院落的青石小徑,才敢真正喘一口氣。
月色很好。銀白的清輝灑下來,將整座宅子鍍上一層朦朧的冷光。秦世襄的主院與他的偏院之間,只隔著一片不大的竹林——這是當初分院子時特意安排的。美其名曰“便於祖孫親近”,實則是為了那雙永遠在審視的眼睛能看得更清楚些。風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竟有幾分像私語,又像嘆息。
陸寒星放慢了腳步。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他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大概是他在老宅裡最自由的時刻:在回自己房間的路上,短暫地、無人監視地,做一會兒自己。
小徑的盡頭,月亮門洞開。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小的木匾,上書“聽雪”二字,是秦耀辰的手筆。說是聽雪,可京都的雪一年也下不了幾場,倒是春花夏蔭秋月,在這院裡輪番登場。
他推開虛掩的木門,濃郁的花香便撲面而來。
首先撞入眼簾的是牆邊那架開得正盛的三角梅。深紅的花朵簇擁成一片燃燒的雲,在月光下呈現出近乎絲絨的質感。秦耀辰今年春天親手種的,說“這花潑辣,好養,看著熱鬧”。
熱鬧。陸寒星伸手碰了碰那柔軟的花瓣。是啊,這院裡的一切都熱鬧得不像話。
石板路兩側,五顏六色的太陽花正收攏了花瓣,在夜色裡安靜地蜷成一個個小絨球。可他知道,等明天太陽昇起,它們又會沒心沒肺地綻開,金黃、玫紅、粉紫……擠擠挨挨,像一群不知愁的孩子。
丁香開了。淡紫色的花序沉甸甸地垂著,香氣甜得有些發膩,卻霸道地佔領了半個院子。挨著它的是一株老梨樹,滿樹白花開得密密匝匝,月光下看去,恍若枝頭覆了層薄雪。再過去,那棵歪脖子桃樹也不甘示弱,粉色的花朵開得嬌憨,有幾枝甚至斜斜探出了牆頭。
這些還不夠。
院角真有一個小果園——秦耀辰硬是叫人闢出來的。兩棵石榴剛抽出新葉,一棵無花果已經掛了指甲蓋大小的青果,甚至還有兩架葡萄藤,嫩綠的鬚子正悄悄往竹架上攀爬。
“你這院子太空了,得有點活氣。”秦耀辰當時一邊指揮人搬花木,一邊揉他的頭髮,“花草果木最解壓,累了就看看它們。記住啊,它們可比家規可愛多了。”
陸寒星在梨樹下站了一會兒。夜風吹過,幾片花瓣落在他的肩頭,又滑到地上。空氣裡各種花香、草香、泥土香混在一起,竟奇妙地衝淡了方才書房裡那令人窒息的壓抑。
他推門進了臥室。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個書架。唯一稱得上“奢侈”的,是臨窗那張寬大的書案,和案上那套齊全的文房——秦世襄要求他“每日必練字”,工具自然不能馬虎。
他很快衝了個澡,熱水帶走了身上的黏膩與疲憊。換上睡衣時,他頓了頓——這是一套白色的中式睡衣,真絲質地,袖口領口繡著極淡的青竹紋。也是秦家的標配,哥哥秦耀辰說“既然要穿中式的,就穿舒服點”。
棉布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他躺下來,伸手拉滅了床頭的燈。
黑暗溫柔地籠罩下來。月光從窗外流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水銀似的亮。窗外,夜蟲開始鳴叫,唧唧啾啾,忽遠忽近。偶爾有花瓣落地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他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身體是累的,腦子卻異常清醒。家規的條文、秦世襄審視的目光、書房裡沉水香的味道、酸梅湯裡那枚皺縮的梅子……走馬燈似的轉。
明天一早,他得在六點半準時出現在主院,向秦世襄請安。然後一起吃早飯,聽訓話,彙報今日的學習計劃。週而復始。
窗外的蟲鳴聲漸漸密集起來。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枕頭上也有陽光的味道,和院子裡飄進來的、若有若無的花香混在一起。
在徹底沉入睡眠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許秦耀辰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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