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看似平常卻暗流湧動的“乖孫對決”，就在這瀰漫著檀香與餘暉的棋室裡拉開了序幕。空氣裡除了未散的暑氣，還多了幾分微妙的凝滯。秦瑜早已安靜地侍立在秦世襄身側，秦琸則搖著團扇，眼波在棋盤和兩個少年之間流轉，興致盎然。
陸寒星持白子，纖長的指尖拈起一枚雲子，幾乎未加思索，便輕輕落在右上星位。一個最標準、也最顯初學規矩的開局。
南凌晨看在眼裡，心中不由冷笑：果然，底層長大的野孩子，能懂什麼棋藝奧妙？不過是依樣畫葫蘆罷了。他姿態從容，甚至帶點漫不經心的優雅，手持黑子，穩穩地“小飛掛角”，直指白棋落點，帶著明顯的試探和壓迫。
陸寒星像是毫無所覺，或者說，被這“正規”的進攻路子“嚇”住了，略一沉吟（在南凌晨看來是猶豫），又下了一手，卻是落在另一個看似笨拙、效率不高的位置，彷彿在笨拙地構築一個搖搖欲墜的防守。
南凌晨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幾乎要溢位“果然如此”的嗤笑。真笨！他心下篤定，彷彿已經看到勝利在招手，不再猶豫，黑棋接連落下，步步緊逼，意圖迅速建立優勢，將白棋那點可憐的地盤圍剿乾淨。他的思路清晰而正統，帶著名師教匯出的嚴謹章法。
就在這時，陸寒星落子了。不是預想中的退縮或徒勞抵抗，白子輕盈地一點，落在了棋盤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側翼，與之前那枚“笨拙”的白子隱隱呼應，非但不是補強薄弱處，反而像一根柔軟的藤蔓，悄然繞向了黑棋看似厚實的外勢邊緣。
一直眯著眼觀戰的南鶴卿，“咦”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他看得分明，這手棋看似離經叛道，實則精準地擊在了黑棋陣型連線的一個細微“氣”眼附近，雖不致命，卻足以讓黑棋的後續發展感到掣肘。“凌晨！小心！”他忍不住出聲提醒，鬍子都翹了翹，“這小鬼頭心思活絡得很，他不跟你走尋常路！”
南凌晨一愣，凝神細看棋盤，這才驚覺自己看似凌厲的進攻陣型側翼，竟被這輕飄飄一手點出了些許不安定的味道。他倏地抬頭看向對面。
陸寒星正託著腮，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彎起，那兩個小虎牙又露了出來。只是此刻，在那張甜膩的笑臉襯托下，這虎牙尖尖非但沒了可愛，反倒透出一股子狡黠又帶著寒意的靈動，像只收起爪子、卻亮出了尖牙的小獸。南凌晨心頭莫名一震，那點輕視瞬間煙消雲散。
他深吸一口氣，坐姿徹底端正，眉宇間染上凝重，再不敢有絲毫大意，開始全力應對。
棋局自此陡然變得激烈而詭異。南凌晨每一步都力求穩健，發揮著他紮實的基本功和開闊的佈局視野；而陸寒星的白棋卻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時而輕盈“點”入敵陣要害，時而怪異“跳”向意想不到的邊角，偶爾甚至落下看似毫無關聯的“閒子”，偏偏在幾步之後顯現出精妙的後續手段。
“你……你這怎麼又不按定式走？小滑頭！”南凌晨被這飄忽不定的棋風攪得有些心浮氣躁，忍不住低斥。
陸寒星卻“嘿嘿”一笑，眼睛彎成月牙，語氣帶著點得意洋洋的無賴：“小表哥，這叫兵不厭詐嘛。棋譜是死的，人是活的呀。”
“哼，歪理！投機取巧！”南凌晨嘴上不服，落子卻更加謹慎。
一旁觀戰的南鶴卿看著棋盤上黑白交錯、漸漸形成的複雜局面，非但沒有因孫子陷入纏鬥而不悅，反而撫掌笑了起來，對著秦世襄道：“老哥！你這小孫子，真是個寶貝！哈哈，這腦袋瓜子是怎麼長的？路數野是野了點，可靈光得很吶！”
秦世襄早已收斂了之前的“壞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一雙眼睛精光閃爍，緊緊盯著棋盤上的每一次落子。聽到老友的話，他哼了一聲，語氣像是責怪，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滿意：“野路子，歪門邪道！淨學些不上臺面的詭計！”可那微微上揚的尾音，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兩位老人不再鬥嘴，都全神貫注於棋局。南凌晨到底是底蘊深厚，憑著從小名師指導和大量對弈積累的素養，硬是在陸寒星天馬行空又刁鑽古怪的攻勢下穩住了陣腳，甚至幾度反擊，局面異常膠著，看得旁觀的秦瑜都微微屏息，秦琸搖扇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陸寒星面上依舊帶著那種氣人的、遊刃有餘的笑，甚至在南凌晨一次長考時，偷偷對他做了個誇張的鬼臉，吐出舌頭：“略略略~”
“專心！”秦世襄眼睛一瞪，低聲呵斥。陸寒星立刻縮了縮脖子，吐出的舌頭趕緊收回去，正襟危坐，只是眼裡狡黠的笑意沒散。
收官階段，雙方錙銖必較。最終數子，陸寒星的白棋，以區區半子的微弱優勢，險勝。
南凌晨盯著棋盤看了半晌，方才那股憋悶和詫異漸漸化開，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非但沒有惱羞成怒，反而抬手用力拍了拍陸寒星的肩膀，眼神複雜，最終化為坦誠的佩服：“好小子！真有你的！佩服佩服！你這棋路……我算是領教了！”
南鶴卿早已哈哈大笑，聲震棋室：“好！贏得好！雖然贏得刁鑽，但贏了就是贏了！老哥，你家這小滑頭，了不得啊！凌晨，輸得不冤，好好記住這半子！”
秦世襄此時才終於緩緩靠向椅背，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他瞥了一眼正偷偷鬆了一大口氣、肩膀都垮下來幾分的陸寒星，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點點，從鼻腔裡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南鶴卿的誇讚，也像是……終於看這個“歪門邪道”的小孫子順眼了那麼一點。
陸寒星此刻可顧不上分析爺爺那點微妙的態度變化，他滿心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心裡的小人幾乎要歡呼雀躍起來：贏了！不用抄那該死的十遍家規了！手腕保住了！他臉上那甜膩的笑容，此刻終於透出點真實的、鬆快的意味，小虎牙在漸暗的光線裡，閃著純然愉悅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