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南家老爺子和南凌晨乘車回了南家別墅。庭院裡漸漸靜下來,只餘幾聲夏蟲的低鳴。秦世襄走到陸寒星面前,抬手揉了揉少年細軟的黑髮,鼻腔裡哼出一聲辨不清情緒的氣音。
陸寒星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垂著眼瞼不敢看他,心底那聲“老妖怪”又悄悄冒了頭——不知這位威嚴的長輩接下來又要給他出什麼難題。
“去溫書吧。”秦世襄的聲音沉肅,“明天給你約的英文家庭教師,別掉以輕心。”
“是。”陸寒星低聲應了,手指無意識地攥了攥衣角。
他穿過庭院西側那片青竹小徑。月光篩過竹葉,在卵石路上印出斑駁晃動的影子,夜風穿過林隙,帶著竹葉特有的清澀氣息。回到臥室後,他先衝了個涼水澡,洗去一身黏膩的暑氣,換上那套絲質的中式睡衣——寬袖、對襟、月白色,觸膚生涼。
小書房只開一盞黃銅底座玻璃罩的檯燈。金融專業課的四本厚書摞在桌角,他抽出《西方經濟學》,翻開折角的那一頁。數學他是不愁的,畢竟本專業底子在那裡,但專業課需要啃的硬概念還很多。他埋下頭,筆尖劃過紙頁,偶爾停下來在草稿紙上演算幾個模型。
夏夜的風一陣一陣從半開的雕花木窗湧進來,拂動燈罩下的流蘇,也吹散書頁間積聚的悶熱。窗臺上那盆茉莉開得正盛,幽香被風挾裹著,絲絲縷縷滲進屋裡。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阿威端著一個黑漆托盤走進來,上面擱著一碟棗花酥、一碟蛋黃酥,還有一隻素白瓷壺,壺嘴裡飄出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氣。他看到少年脊背微弓的專注側影,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沒出聲打擾,只將茶點輕輕放在桌角空處。
退出書房時,他朝候在客廳的另外三個保鏢點頭示意,其中兩人會意地走向樓下的保鏢房換休。阿威和剩下的一人留在客廳的暗處,守著那扇透出光亮的門。
書房裡的燈光一直亮到深夜。窗外蟲聲漸稀,月亮斜過中天。終於,書頁合攏的聲音輕輕響起。陸寒星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才察覺肩上不知何時披了件薄薄的亞麻外衣。阿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五少爺,該休息了。”
陸寒星點點頭,任由阿威引著他走向內間的床榻。躺下時,深深淺淺的花香隨夜風再次漫進來,將那盞剛剛熄滅的燈、那些密密麻麻的筆記、那些無聲的守護,都溫柔地包裹進同一個夢裡——一個或許艱難,卻始終向前延伸的、屬於他自己的未來。
晨光初透,窗紗外還是青灰色的天。週六的早晨六點,陸寒星準時睜開了眼睛。自被接回秦家,這條規矩就立下了——每日清晨,需向爺爺秦世襄請安,風雨無阻。他起身,用冷水洗了臉,睡意徹底被驅散。
阿威早已候在一旁,手裡託著一套熨帖平整的衣物。“五少爺,今日穿這套吧。”他展開那件鵝黃色的中式夏裝。料子是極輕薄的絲棉,顏色如初生的雛鵝絨毛,清新柔和。最別緻的是衣襟與袖口處的刺繡:並非繁複花紋,而是一片片姿態舒展的銀杏葉,用略深的金線和淡黃絲線繡成,層層疊疊,彷彿被風剛剛吹落。更有趣的是,在其中一片葉尖上,停駐著一隻墨綠色的小蜻蜓,翅膀纖薄得幾乎透明,針腳細密,活靈活現,為整件衣裳陡然注入一股林間野趣與勃勃生機。
陸寒星換上這身衣服,鵝黃色映得他本就白皙的膚色愈發透亮,那股清俊裡便多了幾分平日裡少見的嬌俏靈動。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寬大的袖口。
旁邊一個輪值進來的年輕保鏢,大約是見陸寒星穿如此鮮亮的顏色,又正值這朦朧晨光裡,少年身形尚顯單薄,眉眼精緻,一時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低聲對同伴嘀咕:“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小姑娘……”
笑聲雖輕,卻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陸寒星耳根微熱,垂下了眼。
阿威立刻回頭,嚴厲地瞪了那多嘴的保鏢一眼,目光如刀,嚇得對方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阿威轉回來,面色已恢復如常,細緻地幫陸寒星理了理本已很平整的衣領,聲音放得平緩:“走吧,五少爺。時辰差不多了,去晚了,老爺子該唸了。”
“嗯。”陸寒星低聲應了,將那點不自在和隱約的赧然壓了下去。
他步出自己的小院。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浸潤草木的沁涼,拂過身上輕薄的鵝黃衣衫。穿過那片他每日必經的竹林時,竹葉上的夜露未曦,偶有幾滴墜下,落在他的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很快又被體溫蒸騰得淡去。他腳步不疾不徐,心中卻已開始默默預演稍後請安時的措辭。那衣襬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葉尖上那隻墨綠的蜻蜓,彷彿也要振翅飛入這尚帶著涼意的、嶄新一天的晨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