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的書房沉靜肅穆,厚重的紅木書架直抵天花板,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紙張與檀木混合的氣息。陸寒星示意阿威將他購置的學習資料搬來——厚厚一摞《考研英語黃皮書》和幾本不同版本的詞彙書,堆在寬大的書桌一角,與他面前攤開的、字跡潦草的英文筆記形成鮮明對比。
秦臻優雅地坐在他對面,隨手拿起他一張筆記紙,目光掃過那些東倒西歪、筆畫糾纏的字母,忍不住輕笑出聲,指尖在紙面上點了點:“嘖,瞧瞧這寫的,真是……龍飛鳳舞,自成一派。” 她的語氣並非全然責備,更像是一種帶著趣味的調侃,卻讓陸寒星耳根發熱。
陸寒星下意識地撅了撅嘴,沒吭聲,只把臉微微偏開一點。
“哎呦,” 秦臻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笑意更深,拖長了調子,“小少爺還不樂意聽了?單詞呢,我讓你背的那一單元,背了沒?”
“背了。” 陸寒星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服氣的硬撐。
“那我可得考考你。” 秦臻也不翻書,隨口唸了幾個中文釋義,讓他拼寫對應的英文單詞,又反過來考了幾個。陸寒星答得還算流利,有些拼寫略有遲疑,但大體正確。秦臻點了點頭,還算滿意:“嗯,基礎記憶還行,沒偷懶。”
接著,她將那本厚重的黃皮書開啟,翻到閱讀部分,纖細的手指精準地指向一篇關於人工智慧倫理的長文章。“來,把這篇從頭到尾讀一遍,讀出聲,然後告訴我,它主要講了什麼,不用看題目。”
陸寒星心裡咯噔一下。他接過書,視線習慣性地先滑向段落首尾和那些加粗的專有名詞,嘴唇嚅動著,聲音起初還有些磕絆,後來越讀越快,但明顯能聽出是在機械地識別單詞,而非理解句意。讀完,他遲疑道:“這個……講人工智慧……還有機器人……倫理?”
“還有呢?” 秦臻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具體討論了哪幾種倫理困境?作者傾向哪種觀點?支援的理由是什麼?”
陸寒星被她問住了,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文章後面的選擇題選項,這是他慣常的“解題”思路——跳過繁瑣的理解,直接尋找答案線索。
“我……” 他語塞了,抬眼看向秦臻,正對上她瞭然於心的眼神。
“沒……沒了。” 他洩氣地垂下肩膀。
秦臻輕輕撇了撇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剝開他所有偽裝。“你是習慣直接看題目,然後在文章裡找關鍵詞‘碰答案’吧?或者靠點語法技巧連蒙帶猜?”
陸寒星一驚,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 秦臻笑了,這次的笑裡帶著屬於資深教師的洞察與一絲無奈的調侃,“我是大學老師,教過形形色色的學生,從本科到考研,你們那點小心思、小捷徑,我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抓技巧,耍小聰明,短期突擊……這倒挺符合你‘小滑頭’的人設,是不是?” 她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挑破了他試圖掩飾的薄弱之處。
陸寒星的臉頰微微泛紅,再次撅起了嘴,卻找不到話反駁。
“不過——” 秦臻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不容置疑,她忽然伸出手,用指節在陸寒星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在我這兒,這套不好使!小滑頭。” 這一下帶著親暱的懲戒意味,讓陸寒星愣住了。
不等他反應,秦臻已經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 “咚”的一聲放在他手邊。“給我收起那些投機取巧的心思。從這篇文章第一句開始,重新讀。遇見不認識的詞,不確定的短語,不會分析的句子結構,自己查!查明白,標註好,再告訴我它到底在說什麼。”
“啊?” 陸寒星看著那本厚厚的詞典,有點傻眼。這方法笨重又耗時,遠不如他之前的方式“高效”。
“啊什麼啊?” 秦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秦家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鞭策。“你以為秦家的孩子,那些能進京都大學、常春藤盟校的,是靠耍這種小聰明進去的?紮實的基本功,真正的閱讀能力,才是硬道理。你想想,”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地敲在陸寒星心上,“你現在在哪?你才在聯合大學。”
“聯合大學”四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陸寒星因為些許單詞背得好而升起的一點點虛浮的底氣。他猛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鵝黃色的衣料,那鮮亮的顏色此刻彷彿成了一種無聲的嘲諷。是啊,無論他穿上多麼昂貴的衣服,住在多麼森嚴的宅院裡,在秦家人乃至這位“阿臻姐姐”眼中,他過去的經歷、他所在的學校,始終是他身上洗刷不掉的、低人一等的印記。他終究是個與這書香門第格格不入的“汙點”。
書房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蟬鳴。那本厚重的詞典靜靜躺著,像一座等待他攀爬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