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被阿威帶離主堂後,並未直接前往思過堂,而是先被押回自己那間陳設精緻卻顯得空洞的臥室。
“少爺,請換上這個。” 阿威從衣櫃深處取出一套素淨的水藍色中式衣褲,質地是薄綢,觸手微涼。
陸寒星看著那套衣服,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知道,這身裝扮意味著“受罰”和“靜思”,意味著褪去所有外在的華飾與個性,迴歸到一個最基礎、甚至最屈從的狀態。他默默換上,柔軟的綢料貼著皮膚,卻帶來一種無形的束縛感。
再次被阿威引著,穿過重重院落,走向老宅最深處。思過堂是一座獨立的小型殿堂式建築,飛簷斗拱,古意森然。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年墨香、檀香和舊紙張的沉肅氣息撲面而來。
堂內異常空曠高大,四壁從地面直到高高的穹頂,幾乎被密密麻麻的匾額、碑刻和懸掛的卷軸所覆蓋。上面皆是秦氏歷代先賢,以及家族推崇的歷代名臣大儒的手書真跡,以名言警句為主。其中篇幅最多、位置最核心的,無疑是那位曾官至帝師的先祖——秦典的墨寶。那些或蒼勁、或端方、或飄逸的字跡,在長明燈幽暗的光線下,連成一片沉甸甸、黑壓壓的“訓誡之林”,無聲地傾瀉著數百年的規矩與威壓。
僅僅是站在門口,那股沉重得幾乎凝成實質的肅穆之氣,就壓得陸寒星呼吸一窒,心頭泛起難以言喻的恐慌和渺小感。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卻被身後阿威安排的另一個高大保鏢一把按住肩膀。
“進去。” 保鏢的聲音毫無波瀾。
他被推到堂中央一塊明顯顏色更深的青磚區域前。那青磚被歲月和無數膝蓋磨得光滑冷硬。
“跪。” 保鏢言簡意賅。
陸寒星閉上眼,吸了口氣,屈膝跪了下去。膝蓋骨接觸冰涼堅硬地面的瞬間,一股尖銳的疼痛和寒意直衝上來,讓他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但立刻又強迫自己挺直背脊。面前早已備好一張矮几,上面攤著宣紙,一方硯臺裡是新研的濃墨,一支纖細的狼毫筆擱在筆架上。
“開始寫。老爺子指定的那十句,先抄寫,後背誦。” 保鏢退開一步,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立在側後方監看,“好好寫,不許溜號,不許唉聲嘆氣。” 他的目光如鷹隼,“老爺子吩咐了,背好十句,跪滿一個時辰,這懲罰已是看在您初犯此等行徑上從輕發落。五少爺,請珍惜。”
陸寒星幾不可聞地撅了撅嘴,抓起那支對他來說過於輕盈、難以駕馭的毛筆。
“嚴肅點!” 保鏢厲聲喝道,“五少爺,您最好老實些。您的一舉一動,哪怕一個眼神,都逃不出秦家的眼睛。” 這話裡的警告意味,讓陸寒星後背發涼。他認命地低下頭,努力調整握筆姿勢,在那光滑的宣紙上,一筆一劃,極為緩慢且笨拙地寫了起來。
一個時辰,足足兩個小時。對於跪在冷硬青磚上、還要懸腕書寫毛筆字的陸寒星來說,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膝蓋從最初的刺痛漸漸變為麻木的鈍痛,然後又是針扎般的痠麻。手腕因為緊張和不習慣而僵硬發酸。最要命的是那些字——秦世襄曾多次對他那手毫無章法、歪歪扭扭、粗細不均的毛筆字大皺眉頭,稱之為“毫無風骨,有辱斯文”。此刻,他看著自己筆下出來的那些醜陋字跡,心頭更是陣陣發緊,生怕這又成為加重懲罰的理由。
他機械地抄寫著那些拗口的古文:“君子有德,渡人亦渡己……”“克己復禮為仁……”“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
抄到某一句時,他心神有些渙散,膝蓋的疼痛和內心的牴觸交織,一句嘀咕忍不住逸出唇邊:“……君子有德,渡…渡人?這不對嘛?惡人永遠不知道自己多壞,怎麼渡……” 話一齣口,他猛然驚醒,驚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已經晚了。
思過堂的門不知何時被無聲地推開,秦霽和秦承璋正站在門口,顯然已經聽到了他那句“離經叛道”的嘀咕。
秦承璋的臉瞬間黑沉如鐵,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怒其不爭,他大步走進來,聲音冷硬:“哪裡不對?這是先祖秦典公的名句,他老人家是三朝帝師,修身治國的道理,也是你能質疑的?!”
陸寒星嚇得手一抖,一滴墨汁掉在宣紙上,迅速洇開一團汙跡。他慌忙低頭:“沒…沒有!大哥,我胡說的!”
秦霽跟進來,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堂弟,語氣譏誚:“哼,陸寒星,別把你底層摸爬滾打那套‘實用主義’拿到這裡來套用。先祖說得明白:‘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 只有德行,才能真正讓人信服,讓家族綿延長久!你那套以惡制惡,只會讓自己也墮入泥潭!”
陸寒星緊緊抿著唇,不再吭聲。這些道理,這些“德”與“威”的辯證,與他過去十八年在夾縫中求生存、信奉“弱肉強食”、“有仇必報”的底層邏輯大相徑庭。他心裡固執地想著:人怎麼會主動認識錯誤?欺負我的人,如果我不反抗,下次只會變本加厲!他想起高中宿舍,那些同學惡意反鎖房門,他因為學習晚歸,多少次被關在門外,最後只能蜷縮在冰冷的走廊角落,甚至有一次抱著被子躲進廁所隔間,卻被查夜的宿管揪出來痛罵,罵他不守規矩、影響環境,卻無人追究是誰鎖的門。那種委屈、憤怒和孤立無援……到了秦家,這些過往不僅不被理解,反而成了他粗鄙、不堪、需要被徹底洗刷的“汙點”。他知道,在這裡,他依然只能靠自己,靠小心翼翼地揣摩和適應這些陌生的“規矩”。
算了,還是背好吧……不然真的沒飯吃。他有些麻木又認命地想。
秦承璋看著他蒼白失神的臉,怒氣稍緩,但語氣依舊嚴厲:“把你該背的,先背一遍給我聽聽。一會兒爺爺親自來查問,若是再出錯,誰也幫不了你。”
陸寒星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慢慢地、帶著最後一絲不確定的希冀,抬眸看向站在光影交界處的大哥秦承璋。那眼神里,有恐懼,有隱忍的委屈,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渴望得到一點點指引或寬宥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