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盛的菜餚擺滿了紫檀木大圓桌，熱氣裹挾著濃郁的香氣蒸騰而起——油亮紅潤的紅燒肉在燈光下微微顫動，醬香大肘子皮酥肉爛，奶白色的蹄花湯飄著幾點翠綠的蔥花，紅燜羊排散發著誘人的孜然氣息……然而，面對這色香味俱全的家宴，陸寒星卻覺得味同嚼蠟。他握著筷子，目光有些渙散地落在自己碗裡那塊肥瘦相間、掛著濃稠醬汁的紅燒肉上，胃裡卻提不起絲毫食慾。下午那三個小時錐心刺骨的端坐，以及晚上即將到來的、不知盡頭的“特訓”，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讓他連咀嚼的力氣彷彿都被抽走了。
“哎……”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還是洩露了他心底的煩悶和無力。學規矩，真比干體力活還讓人頭疼。
一旁的管家眼觀六路，見狀，輕聲提醒道：“五少爺，您碗裡的紅燒肉，再不吃可就涼了，涼了難免油膩，傷胃。”
陸寒星下意識地撅了噘嘴，這個細微的、帶著點孩子氣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起，就被主位上的秦世襄捕捉了個正著。
老爺子正夾起一塊顫巍巍的肉，聞言，撩起眼皮，銳利的目光掃過孫子那副蔫頭耷腦、食不甘味的模樣，鼻子裡哼出一聲，慢悠悠地開口：“怎麼？這小腦袋瓜裡，又在琢磨什麼歪門邪道，想著怎麼偷懶耍滑呢？”他將肉送入口中，咀嚼著，聲音混著食物的香氣，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敲打意味，“對你嚴厲，那是為你好！秦家的飯碗，是那麼容易端的？現在多吃點苦頭，把規矩立住了，將來才少栽跟頭，少讓人看笑話！別不識好歹，心裡頭還怨懟。”
陸寒星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驚得一激靈，筷子差點沒拿穩。他立刻挺直了本就僵硬的脊背，放下筷子，規規矩矩地轉向秦世襄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絲倉促的恭敬：“沒、沒有，爺爺。我知道了，是為我好。” 說完，他不敢再有絲毫怠慢，重新拿起筷子，努力做出認真吃飯的樣子，夾起那塊已經有些涼意的紅燒肉，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卻幾乎嘗不出什麼味道。
一旁的傭人適時地為他盛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烏雞湯，澄黃的湯麵上，飄著幾顆飽滿的紅枸杞、幾片薄如蟬翼的人參，還有兩顆去了核的紅棗，香氣撲鼻，顯然是用了心燉煮的補品。
秦世襄的目光從孫子身上移開，轉而看向一旁姿態優雅、正小口吃著菜的秦姿，臉上露出了笑容，語氣也變得和煦許多：“阿姿，今天辛苦你了。來，多喝點這烏雞湯，最是補氣血，對你們女人家也好，美容養顏的聖品。晚上訓練這小滑頭，肯定勞神費力。要是累了，餓了，隨時吩咐傭人。說起來，這小子自己院子裡那個小廚房，自打他住進來，就幾乎沒生過火，這回正好，給你用起來，想吃什麼，隨時讓人做，方便。”
秦姿聞言，拿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細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起，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訝異。她放下湯匙，看向秦世襄：“小五……他平時晚上都不在自己房裡吃飯？”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陸寒星，似乎想從他此刻低眉順眼吃飯的樣子裡，看出些端倪。
“哈哈！”秦世襄笑了起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說起頑劣晚輩時特有的、混合著無奈與一絲隱晦縱容的感慨，“他啊？剛回來那陣，光是抄家規、背族譜，就能磨蹭折騰到深更半夜，往往一挨著炕沿就睡得人事不知，哪還顧得上吃飯？後來考研複習那段時間，倒是睡得晚些，餓了就自己胡亂找些糕點對付，傭人想給他做點熱乎的，他總嫌麻煩，不讓。說起來，他倒有大半時間，是睡在他四哥耀辰房裡的。”
“耀辰？”秦姿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微微閃動。秦耀辰，秦家四少爺，陸寒星的雙胞胎哥哥，她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
“是啊，”秦世襄點點頭，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耀辰那孩子，心細。看這小子剛回來時那股子倔勁兒，怕他一個人硬扛著，也怕他夜裡想不開再鬧出什麼事，愣是陪著他住了兩個多月。看著這小滑頭脾氣稍微順了些，沒那麼尖銳了，才搬回去。” 他說著，又看了一眼悶頭喝湯的陸寒星，嘆道，“唉，同樣是雙胞胎，明明長得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這性情怎麼就能差出十萬八千里去？這小滑頭，要是有他哥哥十分之一的省心懂事，我這個老頭子，真得天天念阿彌陀佛了！”
這話引得桌上其他幾位作陪的族老和旁支長輩都笑了起來，氣氛一時鬆快了些。笑聲中，有對秦耀辰的讚許，也有對陸寒星“不省心”的善意調侃。
陸寒星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那碗溫補的烏雞湯。甘醇的湯汁滑入食道，帶來些許暖意，卻暖不了他心底泛起的複雜滋味。爺爺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刮開了一些他試圖深埋的過往。那些在四哥房裡蹭睡的夜晚，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不用言說的維護……此刻被這樣輕描淡寫地提起，成為家族飯桌上關於“懂事”與“不懂事”的對比談資，讓他嘴裡殘留的雞湯，莫名泛起一絲淡淡的苦澀。他握著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