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星已經走了將近三個小時。
書房裡的光線從明亮的午後轉為柔和的黃昏,西斜的日頭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光潔的紅木地板上,隨每一步微微顫動。他的腰背痠得像壓了一塊磨盤,每一節脊椎都在發出細碎的抗議。腿更痛——大腿前側的肌肉因長時間維持微妙的抬起角度而僵硬灼熱,小腿肚則不住地發顫,彷彿皮膚下面有細小的電流在竄動。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後背,淺色的布料暈開深灰的雲斑。額髮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每一次眨眼,睫毛都沾著鹹澀的汗珠。
“還是差得遠。”秦姿的聲音依舊平穩,她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目光卻未曾離開過他的腳步。“你要努力。”
“我……我想上個廁所。”陸寒星的聲音有些乾啞,喘氣聲壓抑不住地粗重起來。
秦姿從書頁上抬起眼,審視了他兩秒。“去吧。”
得到許可的瞬間,陸寒星精神一懈,幾乎是本能地想往旁邊扶著他的阿威身上靠去,讓那僵直的脊椎稍得舒緩——
“叮鈴!”
腳踝上的銀鈴立刻發出清脆的警示。
“嗯?”秦姿的眉梢微微蹙起,那弧度裡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我說什麼來著?一刻不戴都不行。剛有三分樣子,就想鬆懈。”
陸寒星猛地繃回身姿,臉上因羞愧和疲憊漲得更紅。
“記住,五少爺。”秦姿合上書,語氣不容置辯,“從此刻起,行、住、坐、臥,無不是儀態。便是如廁,也須謹記分寸。否則,如何當得起‘秦家少爺’四字?”
“好……好難。”陸寒星極小聲地嘟囔,像一片羽毛落地。
“難就對了。”秦姿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古井深潭,“秦家哪一房的孩子,不是從能走穩路就開始訓導?儀態風範,是要刻進骨子裡,流在血脈中的。你起步已晚,更須加倍心力。”
陸寒星低低“哎”了一聲,那嘆息裡滿是認命的疲憊。
阿威適時地上前一步,手臂穩固而剋制地遞出,讓陸寒星的指尖可以虛虛搭著,借一點力,卻又不敢真的將重量壓上去。他必須自己維持平衡。
從書房到衛生間,不過短短幾十米廊道,平日跑跳間幾個呼吸就能抵達。此刻,卻成了需要全神貫注跋涉的漫漫長路。
陸寒星深吸一口氣,心裡默唸著口訣,開始移動。左腳跟微抬,離地絕不超過三釐米,向前滑動般送出五度,足尖輕盈點地,重心隨之極其緩慢地過渡……然後是右腳。
每一個分解動作都在與痠痛的肌肉和渴望放鬆的本能搏鬥。寂靜的走廊裡,只有他壓抑的呼吸聲,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以及——
“叮鈴!”
第四次響鈴。是因為轉身進入廊道時,肩膀的轉動帶動了髖部,幅度大了毫釐。
“叮鈴!”
第五次。快要走到衛生間門口時,一陣突如其來的腿軟讓他落腳重了些。
這短短一段路,他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當手指終於觸到衛生間冰涼的黃銅門把手時,他後背的衣衫已能擰出水來。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世界的目光與規矩。陸寒星靠在門板上,閉上眼,長長地、徹底地撥出一口氣,整個肩膀都垮了下來,彷彿剛從深水中浮出。
阿威沒有跟進來,守在外面。但即便是這片刻的私密,陸寒星也發現自己無法完全“放鬆”了。那種緊繃感已經滲入了四肢百骸,成為一種新的身體記憶。他走到盥洗臺前,開啟水龍頭,用涼水撲了撲滾燙的臉頰和脖頸。水珠順著下頜線滴落,稍稍驅散了那惱人的燥熱與疲憊。
鏡子裡映出一張溼漉漉的、透著十足稚氣卻寫滿倦容的臉。眼睛因為長時間專注而有些發紅。
阿威從門縫遞進來一條幹淨柔軟的素色手絹。“五少爺,擦擦。仔細別著涼。一會兒老爺子或是阿姿小姐瞧見您滿臉水珠子,又該說您舉止不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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