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座大周帝都,氣度恢宏,放眼望去,寬闊街道縱橫交錯,樓宇鱗次櫛比,樓閣飛簷層層疊疊,商賈攤販沿街排布,叫賣聲此起彼伏,人聲鼎沸,煙火蒸騰。街道之上人流如織,往來行人衣著各異,隨處可見高鼻深目、身著異域服飾的西域商旅,牽著駱駝,擺開攤位販賣香料、寶石、奇珍異獸;更有不少海外邦國的使臣、遊學士子緩步穿行,與大周百姓談笑交易。
萬國商旅匯聚,八方風物雲集,一派海納百川的盛世景象。
劉弘靜靜凝望眼前繁華盛景,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熟悉的悸動。
風掠過街巷,樓宇的佈局、街道的走向,隱約和腦海裡破碎朦朧的幼時記憶重合。父親曾經同他說過,劉家昔日便是京城官宦世家,一家人長久居於帝都。
想來,這份揮之不去的熟悉感,便是源自久遠之前那段被刻意封存的幼年歲月。
一路前行,沿途不少學子三五成群,談時政,話語自然而然落到當今帝王身上。
劉弘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慮,再也按捺不住,尋了一處歇腳茶攤,趁著四下清靜,輕聲向身側韓仕仁發問。
“仕仁兄,你如何看待當今陛下?”
韓仕仁聞言放下手中茶盞,略一思索,坦誠開口:“我出身寒門,居於鄉野,不曾有幸面見天子,不敢妄自評判帝王品性。只是這些年親眼所見,陛下登基之後,屢屢下旨輕徭薄賦,減免各地苛捐雜稅,廢除諸多嚴苛政令。像我們這般無根無憑的寒門子弟,方才擁有踏入科舉、入朝為官的機會。依我所見,應當算得上一位體恤民生的明君。”
簡簡單單一番話,落在劉弘耳中,卻令他心口驟然一沉,心緒瞬間低落。
從小到大,父母日復一日向他灌輸,當今帝王昏庸無道、殘暴寡恩。
正是這位天子,一手掀起禍亂,覆滅劉氏宗族,橫徵暴斂,致使天下賦稅繁重、流民遍野,萬千百姓深陷疾苦。
血海深仇,牢牢刻在他心頭數年,他畢生所求,便是入京科考,伺機靠近朝堂,向這位帝王討還公道。
可自鄭州啟程北上,沿途見聞,已經和父母口中的說辭生出巨大分歧。待到踏入御京城,眼前滿目昇平景象,更讓他心中的懷疑無限放大。
若帝王當真昏庸無能,何以造就這般繁華帝都?
街道之上,尋常百姓神色鬆弛,少有愁苦潦倒之態,市井之間秩序安定,不見兵戈動亂。
身旁往來趕考的各地學子,紛紛議論,自當今陛下執掌大周以來,四海安定,數十年不曾爆發大規模戰亂,休養生息,乃是大周開國以來最為安穩平和的歲月。
劉弘緩步沿街慢行,目光掃過街邊糧鋪懸掛的木牌,目光驟然定格。
木牌之上清晰標註米價,上等白米,每鬥竟只售五文銅錢。
五文一斗!
他自幼熟讀史書,知曉歷代糧價起伏不定,災年米貴如珠,就算尋常太平年月,鬥米也至少十餘文。這般低廉糧價,堪稱大周開國以來罕見。
倉廩充實,物價平穩,絕非昏君治下能夠出現的局面。
過往根深蒂固的認知,再次劇烈動搖。父母口中字字泣血的控訴,與眼前親眼所見的盛世光景,不斷在腦海之中碰撞撕扯。
父親說君王苛稅盤剝、民不聊生,可帝都百姓安居樂業,糧價低廉;父親說天下動盪永無寧日,可舉國數十年烽煙平息。
到底哪一方才是真相?傳說裡那位傾覆他家的帝王,究竟是殘暴昏君,還是體恤萬理清明君?無數疑問盤旋心底,層層纏繞,難以釐清。
他攥緊胸口貼身存放的白玉佩,指尖微微發力,紛亂思緒久久無法平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