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閒談漸深，從朝堂瑣事聊至宮闈舊事，趁著幾分朦朧醉意，魏莊執盞淺酌，狀似隨意地緩緩開口，語聲輕柔悠遠，漫開一段塵封深宮的舊聞。
“劉兄入京時日尚短，想必不知，當今陛下這一生，看似坐擁萬里江山、執掌生殺大權，風光無限，實則半生皆藏憾事，心底苦楚無人知曉。”
劉弘聞言微怔，抬眸望向對面溫潤含笑的男子，眼底浮出幾分真切的好奇。
他日日面君，只見帝王威嚴持重、沉穩睿智，臨朝決斷萬機，從容不迫、氣度無雙，從未想過九五之尊的帝王，竟也有尋常人的苦楚與憾事。
“願聞其詳。”他執盞靜待，眼底滿是探究。
魏莊緩緩頷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聲放緩，帶著淡淡的唏噓悵然，緩緩道出那段深埋宮闈、極少外傳的往事。
“陛下當年後宮和睦，與先皇后周氏情深意篤，共育兩子。長子現為當朝太子，體弱多病、心性溫良；次子乃是嫡次皇子，先帝親封江王，天資聰穎、眉目如畫，是陛下與先皇后最疼愛的幼子。”
“那江皇子生來尊貴，一歲之時，陛下便不惜耗費人力物力，親擇吉地，為他修築專屬王府，雕樑畫棟、極盡精緻，滿心盼他平安長大、順遂一生，將來可享一世榮華、安穩無憂。”
說到此處，魏莊微微停頓，指尖輕叩酒盞，語氣染上幾分沉痛惋惜。
“可天不遂人願，禍福難料。皇子三歲那年，先皇后攜皇后、太子與年幼的江皇子，一同前往城郊大覺寺祈福，盼闔家安康、歲歲平安。誰料歸途之中突遇亡命刺客，賊人蓄謀已久、手段狠戾，混亂廝殺之中，宮人侍衛死傷無數，年幼的江皇子不幸被賊人擄走，從此杳無音信、下落不明。”
“那一年，他不過三歲，懵懂無知、稚子無辜，卻驟然跌落深淵，遠離至親、顛沛流離，自此淪為亂世浮萍、無人相依。”
劉弘靜靜聽著，耳畔是魏莊平緩的敘述，眼前莫名浮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懵懂稚子、錦衣玉顏，驟然身陷險境，從此骨肉分離、四海漂泊。
心口驟然一抽，毫無徵兆地泛起一陣細密尖銳的刺痛，無端的酸澀席捲四肢百骸，讓他微醺的神志驟然一滯。
他不明所以，斂了心神，繼續靜靜聽聞。
“皇子失蹤之後，陛下龍顏大慟、幾近失態。拋下萬千朝政，派人舉國搜尋，水陸兩路、遍查天下，整整數年，從未有過半分停歇。可賊人蹤跡隱秘、毫無線索，那可憐的稚子終究杳無音訊，如同人間蒸發。”
“先皇后本就體質孱弱，失子之痛徹骨焚心，日夜思念幼子、寢食難安，終日以淚洗面、鬱鬱寡歡。日復一日的煎熬，徹底拖垮了她的身子，纏綿病榻數載，藥石罔效、無力迴天，直至病逝榻前，都未能再見愛子一面，終生素憾、抱憾而終。”
字字泣血，句句悲涼。
劉弘心口的痛感愈發濃烈，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緊緊攥住他的五臟六腑，悶痛難抑。
他從未聽聞此事，與這位失蹤的江皇子素昧平生、毫無瓜葛，可聽聞先皇后因思子成疾、含恨離世，心底的酸澀與沉痛，竟濃烈得難以壓制。
不等他平復心緒，魏莊的語聲再度緩緩響起，帶著無盡嘆惋。
“不止先皇后，當朝太子彼時尚且年幼，親眼目睹幼弟被擄、親人離散，自此心中鬱結難舒，日夜愧疚自責、惦念胞弟。經年憂思勞神、心緒不展，久而久之積勞成疾，患上纏綿難愈的肺結頑疾，常年體弱氣虛、藥不離身，經年不見好轉。世人只道太子孱弱溫吞，卻不知他一身病痛，皆源於當年失弟之痛、半生愧疚。”
話音落定，樓外晚風穿窗而入，拂動桌案燭火，明明滅滅、搖曳不定。
劉弘怔怔坐在原位，指尖微微發僵，手中酒盞輕晃，杯中酒液盪漾，卻早已沒了飲酒的心思。
心底的刺痛一波接著一波，洶湧翻湧，陌生又真切，濃烈到讓他幾近窒息。
他反覆自問，他與那失蹤的江皇子、早逝的皇后、多病的太子，本是全然無關的陌生人，不過是聽聞一段深宮舊憾、一場骨肉離散的悲劇而已。世人聽聞此事，至多心生唏噓、感慨幾分，可他為何會痛徹心扉、酸澀難抑？
那痛感太過真切，絕非尋常同情可比。像是刻入骨髓的隱痛，像是親身經歷過那場骨肉分離的絕望，像是親身熬過那顛沛流離的孤苦，時隔多年，聽聞舊事，依舊會舊傷復發、心口大痛。
他竭力壓下心底翻湧的異樣，收斂眼底所有的茫然與沉痛，抬手端起酒盞，仰頭飲盡杯中烈酒，藉著酒意驅散心底的惶惑。
烈酒入喉，灼熱燒膛，勉強壓下漫天紛亂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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